10月2日，湖北省襄阳市，游客在景区参与沉浸式实景剧本杀游戏。 IC供图

　　编者按

　　线上追星、陪玩，线下剧本杀、密室逃脱……近年来，多种新兴社交娱乐方式和产品在“Z世代”中悄然流行。

　　年轻人如何投身其中，如何看待这些产品带来的影响，正向引导青少年健康成长，成为新的命题。

　　即日起，南都、N视频推出“社交新宠”系列调查报道。

　　“请玩家进行最后的推理，找出本次案件的真正凶手。”被精心装扮得酷似“案发现场”的房间里，几个年轻人围坐桌前，拿着不同身份的玩家，借着昏暗的灯光抽丝剥茧地分析着最后线索，试图找到隐藏在背后的“真凶”……这是近年来风靡全国的“剧本杀”游戏中的一幕。如今，这种被称为“百元买一段人生”的沉浸式体验，正以其兼具娱乐和社交的属性，受到年轻人的追捧。

　　2019年是业内公认的“中国剧本杀元年”，行业经历一轮爆发式增长。数据显示，2019年全国“剧本杀”门店数量由2400家飙升至1.2万家，到2020年底增长至超3万家。近期，有研究报告预估，2021年中国实体剧本杀市场规模将达154.2亿元，消费者规模有望达941万。

　　然而，快速膨胀、野蛮生长的剧本杀行业，也正暴露出一些乱象。南都、N视频记者调查发现，一些剧本含有低俗、黄暴等内容，甚至有剧本以色情内容作为“卖点”。此外，抄袭盗版也成为行业之痛——有电商平台卖家声称10元就可买3000个剧本。有剧本创作者坦言，维权成本高昂挫伤了他们的热情。对此，业内人士呼吁加强自律健全行业标准，有关部门全方位介入监管。

　　乱象丛生

　　黄暴、低俗剧本泛滥 玩家无明确年龄限制

　　“我看到一个绝色美女，17岁左右的年龄，我毫不犹豫买下了她，准备满足自己的兽欲……”这是广州一家线下剧本推理馆推出的剧本《异世录》里的内容。近日，南都记者走访发现，店里一些剧本的内容中充满乱伦、强奸等情节，甚至有大量涉及色情内容的详细描写。

　　这并非孤例。南都记者进一步调查发现，在剧本杀圈中，早已流传着一批在圈内小有名气的“黄暴剧本”，多以“重口味”内容作为吸引玩家的噱头。

　　例如，名为《不止一日》的剧本，包含了乱伦、强奸、恋童等内容，每位玩家的剧本中都有对性经历的详细描摹。另一个被广泛批评的“黄暴本”《清州会议》，主持人（DM）还会要求玩家对剧本中涉及到性能力的部分分别进行口述，以获取进一步的线索。而今年上线的剧本《刺挠》，宣传海报甚至以衣着裸露的少女作为封面。

　　“前几年剧本总量少，玩到的好剧本还比较多，最近两年剧本多了，好的剧本却越来越少了。”剧本杀资深玩家小白向南都记者感慨道。小白从3年前开始接触剧本杀，目前累计已玩过200多个剧本，并开始尝试做剧本创作者。他直言，近年来大量剧本质量堪忧，黄暴、低俗内容在剧本杀中有泛滥之势。

　　“一个剧本杀剧本的上市，通常只需要经过创作者创作、发行商宣发以及商家购买三个环节，过程中基本没有第三方监管，内容审核通常只依靠发行商‘自查’以及商家‘自律’，这也导致一些含有低俗色情内容的剧本，轻易流入市场。”小白说。

　　资深玩家、剧本杀测评师老艾认为，由于题材的特殊性，大量剧本杀的创作背景存在死亡、暴力等暗黑因素。而“色情低俗内容”主要依靠玩家举报，又缺乏明确衡量标准，这类剧本的数量也难以量化。但他根据经验指出，目前剧本杀市场大约有上千剧本，其中至少有10%的剧本内容会涉及色情，或以“擦边球”的方式显现低俗情节。

　　南都记者从小白收集整理的“黄暴剧本清单”中发现，有十多个剧本“榜上有名”。随后，南都记者查询获悉，“清单”中的剧本遍布全国多个城市，每个城市至少有1至2家门店运营着这类剧本。

　　值得注意的是，目前剧本杀市场对于玩家并无明确的年龄限制。上述南都记者暗访的剧本杀门店中，未见对剧本有任何年龄限制或指引的标识。该门店负责人告诉南都记者，他们会尽量避免向未成年人推荐含有色情内容的剧本，但他也承认，不会设置明确的年龄限制。

　　盗版之痛

　　正版上千元盗版100多元 加5元还可买授权证书

　　涉色情低俗内容，只是剧本杀圈中乱象的“冰山一角”。抄袭盗版的“横行”，也成了该行业的另一大痛点。在哈尔滨经营着一家剧本杀线下店两年多的老板无医深有同感。

　　21岁的无医入行两年多，最初因喜欢跑团（一种桌上角色扮演游戏，剧本杀的前身）而接触到剧本杀，后来做了一段时间DM（剧本杀主持人），因看好剧本行业的发展前景，遂与朋友一起合伙开了一家剧本杀门店。然而，在实际经营中，无医很快发现，层出不穷的剧本抄袭、盗版情况让这个行业的“内卷”越发严重。

　　无医向南都记者介绍，剧本杀的剧本一般可分为三种类型，最普通的“盒装本”一般由业内平台公开售卖，也可从发行处直接购买，售价以几百元居多；“城限（城市限量）本”和“独家本”则需商家在线上或剧本展会上填写意向表，由发行反选授权销售，“城限本”在每个城市出售3-5本，每本价格2000元左右；“独家本”在每个城市则只有一本，价格通常在5000元以上，部分实景“独家本”甚至可卖出上万元的价格。

　　12426版权监测中心数据显示，监测的60余部剧本杀剧本在淘宝、拼多多、闲鱼等七个主流电商平台累计监测到疑似盗版售卖链接5418条，其中TOP10剧本共监测疑似盗版售卖链接2442条，占比高达45.1%。

　　“剧本是剧本杀的核心竞争力，为了吸引玩家，门店需要大量购买剧本并持续更新，这将会产生不少成本，而部分店家为节省成本，会选择低价买盗版剧本，然后压低价招揽玩家，有时开价甚至只有正常店铺的一半，这让坚持使用正版剧本的门店难以生存。”无医向南都记者说道。

　　近日，南都记者在多个电商平台以“剧本杀”为关键词进行检索，发现大量售卖“工厂版”剧本的店家，销售对象以线下剧本杀店经营者为主，不少店家直接打出了“开店专用”的标语。

　　南都记者发现，不少在线下店中评价颇高的新本、热门本乃至“城限本”都能在其中找到，售价却大多只需要100多元。此外，该类店铺中同时会有价格更为低廉的电子版剧本在售，3000本的打包价基本都在10元以下，部分店家还承诺“提供永久更新服务”。

　　有卖家称，“实体本和电子本都为1：1复刻，和正版没有区别，从剧本、道具、线索卡，到音频视频全都有。”还有卖家直接在产品主页注明“产品是一样的，只是卖的人不一样”。在被问及版权问题时，有店家表示，“每本加5元还可以购买授权证书”。

　　“发现盗版后，向发行举报是店家目前惟一的维权手段，可通常也没什么效果，最多让盗版店下架相关剧本。”无医表示，“由于缺乏监管，部分发行本身也存在很大问题，对盗版商家视而不见，有的发行甚至还会给盗版店发布授权。”

　　监管缺位

　　市场规模将达154.2亿元 抄袭举证困难赔偿不高

　　监管缺位，也影响着剧本杀行业最上游的创作者热情。盗版剧本低价出售，严重打击业内创作的积极性。有剧本杀从业者表示，行业盗版现象普遍，盗版形式和渠道简单，但又很难界定侵权边界。剧本杀行业的规范化、标准化，通过版权保护获取合理收益是业内的集体诉求。

　　近期刚完成第一个剧本杀作品的小白表示，虽然很热爱剧本杀，但他并不打算成为专职的剧本创作者。“剧本杀的剧本虽然属于文学作品，但若要走法律途径，抄袭举证本身就存在困难，即使胜诉，能获得的赔偿也不高。现在我们发现抄袭后，能做的基本是在圈子里曝光一下，对方会否道歉整改全靠自觉，目前没听说过任何实质性处罚。”他说。

　　“能让人体验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缓解现实生活的情绪，又有很强的社交属性，认识到不同的朋友，还能享受到推理带来的成就感。”小白认为，兼具娱乐和社交属性的剧本杀，是天然能够吸引到大量年轻人喜爱的原因。

　　2019年，是业内公认的“中国剧本杀元年”。据《2021年中国“剧本杀”行业研究报告》显示，2019年全国“剧本杀”门店数量由2400家飙升至1.2万家，到2020年底增长至超3万家。

　　艾媒咨询的数据显示，2019年中国剧本杀行业市场规模超过百亿元，同比增长68.0%，2020年受疫情影响市场规模依然逆势增长，但增幅回落至7.0%。据近期发布的《2021实体剧本杀消费洞察报告》显示，预估2021年中国实体剧本杀市场规模将达154.2亿元，消费者规模有望达941万。线下剧本杀门店数量最多的城市前三名依次是上海、武汉和北京。这份报告也指出，核心消费人群为喜欢逻辑推理、角色扮演及新鲜体验的年轻人，30岁以下用户占比达75%。其中，学生群体的占比较高，达到28%。女性用户更偏爱玩剧本杀，占比58%。

　　业内声音

　　行业应加强自律健全标准 有关部门全方位介入监管

　　今年3月，“中国文化娱乐行业协会沉浸式剧本娱乐专业委员会”正式成立，剧本杀终迎来了自己的行业协会。5月以来，上海戏剧学院等专业院校也提出筹备剧本杀编剧和DM（剧本杀情景主持人）的培训计划。7月，中国文化管理协会也宣布成立“剧本推理工作委员会”，开展剧本推理领域的理论研究、合作交流、人才培训等工作。

　　10月29日，中国文化娱乐行业协会发布“坚守行业发展底线，树立正确价值导向”的倡议，强调了沉浸式娱乐行业要深刻认识到内容安全、生产安全问题的重要性，要求沉浸式娱乐行业的广大经营者全面开展内容安全、生产安全自查、自管工作。

　　中国文化管理协会剧本推理工作委员会会长高姗姗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表示，“成立剧本推理工作委员会，是希望剧本推理行业在中国文化管理协会的引导下，发展得更稳、更踏实、更长久，探索出行业业态转型升级的新方向的同时，也从意识上、文化上给予行业更多的指导，建立健全行业标准。”高姗姗说，她相信剧本推理行业的前景还非常广阔，“现在我们需要做行业规范，引导这个行业往更正规的方向走。”

　　互联网和游戏产业观察者张书乐表示，内容三俗是泛娱乐产业快速发展过程中难以避免的阶段。“为了吸引用户（流量），通过黄暴的内容来形成感官刺激，同时掩盖剧本自身设定上的相对粗糙和漏洞，这种问题会持续存在，作为一些小本经营业态的剧本杀门店的暗流。同时，盗版也基于剧本的价格高昂和易盗版特征，容易被剧本杀门店用以作为降低成本的灰色手段”。

　　张书乐建议，剧本杀市场由于社交属性和人群聚集属性，在行业加强自律的同时，也需要有关部门全方位介入监管。“在剧本杀运营过程中选择的剧本内容、现场展示方式、门店装修里的内容元素等，以及消防、卫生等相关工商硬性要求，都应及早根据相关文化娱乐的法律法规，有针对性地制定相关行业监管标准，确保剧本杀这种新兴产业，能保持健康长远发展。”

　　最新举措

　　上海拟要求内容备案 并发布违规剧本清单

　　剧本杀风头正劲，圈中乱象应如何应对？南都记者发现，今年以来，行业自律动作频频，有关部门也出台文件拟进一步加强这一行业的规范经营。

　　11月9日，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发布关于《上海市密室剧本杀内容备案管理规定（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的公告，对密室剧本杀行业经营单位经营中使用的故事剧本、设定的故事情节所包含的情形，作出了明确规定。

　　在内容方面，征求意见稿划出了十条基本红线。剧本杀企业使用的故事剧本、设定的故事情节不得含有宣扬淫秽、色情、赌博、暴力以及与毒品有关的违法犯罪活动，或教唆犯罪；侮辱、诽谤他人，侵害他人合法权益；违背社会公德或民族优秀文化传统等内容。

　　对于剧本杀从业者的行为，征求意见稿也予以规范，比如表演和游戏的方式不得含恐怖、残忍、暴力、低俗等元素，摧残工作人员或消费者身心健康。同时商家也不得利用人体缺陷或者以展示人体变异等方式招徕消费者、以虐待动物等方式进行表演。该局负责全市密室剧本杀行业的内容监督管理工作，建立剧本审查专家小组，发布违规剧本清单等。其中还提到，密室剧本杀行业经营单位应将自审通过的剧本交市文化旅游局或所在区文化旅游局备案登记。

　　出品：南都即时 统筹：南都记者 向雪妮

　　采写：南都记者 余毅菁 李玲 见习记者 翁安琪 实习生 刘柏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