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菊不言,信义有声
清晨七点,大别山深处的霍山县诸佛庵镇大干涧村,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70岁的程理霞已经在院中忙碌开来。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着一把刚刚杀青的茶芽,理条、扎束、修型、掰花……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轻轻拂开一朵盛开的秋菊。
这朵“菊”,不生于土,而成于手。它叫霍山墨菊,一种传承了三百多年的造型绿茶。这一针一叶,扎出的是一朵花,守住的却是一个家。
一缕茶香,三代守望
大干涧村,藏在大别山腹地,山间常年云雾缭绕。全村15.2平方公里,20个村民组,1600多口人,世代靠山吃山,茶叶和毛竹是乡亲们最主要的生计。
“霍山春芽扎作花,墨色凝香韵自嘉。”每年谷雨前后,当地特有的老品种茶芽蹿到“一针两叶”,便是制作墨菊的最佳时节。
“一朵菊花茶,少则七八十枝茶芽,多则上百枝。”程理霞一边扎束一边介绍。鲜叶采回后,薄摊散水汽,入130至150℃的铁锅快炒杀青,捞、带、净、扬,全凭手感。茶香在锅气中氤氲升腾,青涩褪去,田野的气息与人间烟火第一次相遇。
最费心思的是理条与扎束。程理霞将杀青变软的茶叶摊在桌上,一根根精心挑选:短芽在内,长芽在外,用白棉线细细捆扎,剪齐根部,再从芽端由外向里小心掰开,轻轻压成饱满的菊花形,置于竹烘篮上低温烘干。每一道工序,全凭手工,没有捷径。
这门手艺,程理霞做了40多年。耳濡目染间,儿子张健、儿媳孙守群早已熟稔于心。周末闲暇,读高中的孙子张奥运也乐于帮忙,手法虽生疏,却格外认真。
“这不仅是一门手艺,也是母亲的坚守,是我们家的念想。”张健说。炭火明灭,代代相传的,不只是技艺,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味觉记忆。
一肩风雨,十年践诺
谁也想不到,正是这几双制茶的巧手,一次又一次撑起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2009年,张健的弟弟张伟被确诊为再生障碍性贫血。张健毫不犹豫,为弟弟捐献造血干细胞,又做骨髓移植。“我是他哥,我不救他,谁救他?”可命运终究残忍,弟弟还是走了,留下刚满周岁的侄子和50多万元的债务。
弟媳无奈离去,年迈的父母悲痛欲绝。张健擦干眼泪,对父亲说了句掷地有声的话:“咱欠情不欠钱。只要我还能动,十年、二十年,我也要把借的钱还上!”为了还债,他起早贪黑打理毛竹加工厂,省吃俭用。为了抚养侄子,他和妻子放弃了生二胎,把侄子小奥运当成亲生儿子一样拉扯大。
那些年,母亲程理霞带着儿媳,靠一手墨菊茶手艺默默支撑着这个家。一个茶春季,除了出售黄芽鲜叶,她们起早贪黑做20多斤墨菊干茶,一斤墨菊要120朵,每斤仅能卖五六百元,挣的是功夫钱,更是信义钱。
张健和父亲在毛竹加工厂勤奋创业,妻子和母亲辛苦做茶赚钱。到2019年,他们一家用10年的积攒,一笔一笔还上了给弟弟治病欠下的将50多万元情义债。张健合上那本借还清楚的账本,长舒一口气:“做人要讲诚信,欠钱总能还清。”
一瓣菊心,只待春风
午后阳光洒进茶园,张健从毛竹加工厂赶回来,把昨晚做好的墨菊初制品放在竹制烘斗上壮火。院子里,婆媳俩对坐制茶,动作优雅而娴熟。一旁的茶桌上,新泡的两杯墨菊茶汤色黄绿明亮,叶底在水中徐徐舒展,如菊花吐蕊,静静怒放。
一杯墨菊茶,泡出的是三百年非遗底蕴,是一家人勤劳坚韧的本色;一肩重担,扛起的是手足情深,是全家恪守的信义担当。
自明清起,霍山墨菊就是传统造型贡茶,与“小凤团”齐名,是历代文人雅士的清饮标配。上世纪80年代,墨菊花茶制作工艺传入大干涧村,那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做这种菊花茶创收。而如今,只剩两三家还在坚守这门手艺。
“工序复杂,花功夫,人累又不赚钱。年轻人不愿留在家里,剩下的老年人年纪大了,也做不来了。”程理霞的话语里,满是惋惜。
“我想把村里还会这门手艺的老茶农组织起来,把墨菊制作的标准定下来,鼓励更多人重新捡起这门手艺。再联系本地几家大茶企,打响我们诸佛庵墨菊花茶的品牌。”张健说。他希望能借着“霍货有名”的区域公用品牌开拓市场,带着乡亲们一起致富。
“白菜青盐糁子饭,瓦壶天水菊花茶。”这袅袅村庄三百年的墨菊茶香,不该只留在下一代人的追忆里。
(陈波)
编辑: 程宇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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