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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2日,重庆市梁平区联合调查组发布情况通报:“一饭店老板悄悄为连吃7碗米饭母女放钱”的视频系李某编造情节、组织人员摆拍,目的是“博取关注、吸引流量”,已立案调查。可读完通报,心里冒出的不是“查得好”的痛快,而是一句近乎疲惫的追问——为何又是“博取流量”?
这个“又”字并不夸张。就在不久前,公安部公布的典型案例中,上海一家奢侈品回收店的经营者为提升店铺知名度,招募人员摆拍“老伯捡拾名包后勒索五万元”,同样是为了吸粉引流。更早一些,“女生一觉醒来相亲对象已站在床边”冲上热搜,最终被标注为“虚拟演绎”;“救助流浪者”的感人视频,事后被揭穿为每人每天九十元的雇人演绎。摆拍的剧本换了一茬又一茬,从苦情戏到“正能量”,从街头冲突到慈善救助,唯独那条“博人眼球、收割流量”的链条纹丝不动。
说到“又是”,还因为这次剧本格外“精巧”。饭店老板悄悄为母女放钱,兼顾了“底层苦难”与“匿名善意”两个最能触发共情的元素。连吃七碗米饭的母女,构成苦难的视觉符号;老板悄悄放钱,则完成了一次道德形象的自我加冕。它不需要复杂的拍摄技巧,不需要昂贵的制作成本,只需要一个能戳中公众泪点的设定,再加上一点“不经意被拍到”的伪纪实感。摆拍者太清楚什么样的画面会让手指停下来,太清楚“正能量”的外衣能让质疑变得不合时宜。于是,善意成了最顺手的道具,公众的共情成了最廉价的流量燃料。
然而,恰恰是这种“低成本、高回报”的算计,让摆拍造假像野草一样割而复生。虚假摆拍的本质是一场精准的“流量收割”,“低成本、低风险、高收益”的利益闭环才是屡禁不止的根源。一个剧本模板、几名临时演员、几百元成本,一旦成为“爆款”,广告分成、商业合作、店铺引流便随之而来。即便被揭穿,最坏的结果往往也只是账号封禁、视频下架,换个“马甲”重新起号并非难事。收益与代价之间如此悬殊的落差,仅靠事后的个案追惩,很难形成真正的威慑。
但若把板子都打在摆拍者身上,又未免把问题看得太浅。算法推荐机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比我们愿意承认的更为关键。在“流量为王”的分发逻辑下,相较于可遇不可求的真实素材,摆拍内容更容易凭借强冲突、高情绪、短平快的特征获得推荐,完成从“被看见”到“被变现”的跳跃。平台并非没有规则,《关于加强“自媒体”管理的通知》明确要求虚构演绎内容须显著标注,中央网信办也反复部署专项行动,督促平台完善标签标注功能、健全算法推荐和流量分配规则。可规则要落到实处,意味着平台需要在增长指标与内容真实之间做出取舍。只要“挑动情绪即流量到手”的分发逻辑不改变,一个梁平李某被查处,还会有下一个“王某”“张某”在别处开机。
更深一层的代价,落在公众身上。每一次摆拍被揭穿,消耗的都不只是某个账号的信誉,而是社会善意的“存量”。虚假故事看多了,公众的善意会慢慢收紧,等到真正的困境求助传来,很多人的第一反应不再是共情,而是迟疑。此次视频里那位“悄悄放钱”的老板,原本可以成为一个温暖的真实瞬间;可当它被证明是剧本,下一次真有饭店老板为困难食客免单,旁观者心里难免先打个问号。摆拍者一己之私拿走的流量,最终要以整个社会的信任来支付。
回到问题本身,答案或许并不复杂,因为“博取流量”仍然是一桩划算的买卖,因为算法的奖励结构还没有真正转向,因为事后追惩的速度赶不上剧本批量生产的节奏。梁平区联合调查组的立案是一个必要的起点,它重申了“网络不是法外之地”的底线。但要减少下一个“又是”的出现,需要的远不止一次立案,而是平台规则真正长出“牙齿”,是各种监管机制合力生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