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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艾草飘香过端午

中安在线 施盛2026-06-18 16:52:57

  芒种刚过没几日,风就变了性子。不再是春天那般轻柔缠绵,而是忽然闷热起来,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燥,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上星期天去三河菜市场,远远地,街边小摊上悠悠飘来一缕香——是粽香。不张扬,也不浓烈,就那么轻飘飘地漾在空气里。箬叶的清雅糅着糯米的甜软,鼻尖轻触的瞬间,心底便无端地一柔。这味道仿佛生了灵气,专往人心底深处钻。刹那间,我便被这缕香气牵引着,倏然回到了儿时的老屋,回到了那些晨露未晞、灶火初燃的端午清晨。

  儿时的端午,记忆里是没有粽子的。说起来怕人不信,可我们乡下那时就是如此。端午虽庄重,却简单。乡里有句俗话:“早端午,晚中秋。”意思是说,端午就是一上午的事,过了晌午,该干嘛还干嘛。节前两三天,家家户户准备了糯米面。到了初五这天早上,母亲早早起来,用糯米面搓一锅汤圆,再和些洋米面一块儿下。另起油锅,摊几张鸡蛋皮,切碎了做汤料,浇在汤圆面上。全家人围坐一处,呼噜呼噜吃上一大碗,那就是端午的早饭了。

  真正算得上节菜的,是午饭。父亲天不亮就起来,捉一只小公鸡杀了——那是开春养的,到端午正好一斤多重,我们这里叫“梅鸡”,肉质最嫩。母亲从菜园里薅一把韭菜,掐几根青蒜,再摘两条黄瓜。鸡是红烧的,韭菜炒鸡蛋,蒜泥拍黄瓜,都是地道的土菜。肉是稀罕物,一般人家不称。若逢上生产队捕鱼,每家分两条家鱼,那就是顶好的口福了。我家分过一回,母亲在大锅饭里清蒸了,那味道,至今想起来还馋。

  但端午最刻骨铭心的,是艾草香。那香清冽微苦,初闻有些凉意,细品却沁人心脾。是独属于家乡盛夏的味道,让人闻着便觉得安稳,觉得踏实。如今想起来,家乡端午醇厚的芬芳,从来不是始于盘中的粽子。它始于黎明前湿滑的田埂,始于草叶上垂落的晨露,始于母亲俯身采摘时,衣角沾染的点点泥浆。

  每年端午这日,天还蒙蒙亮,母亲便起身了。她不走大路,专沿着田埂走,说是沟坎上的艾草长得最旺。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一直湿到膝盖,她也不在意。采回的艾草分成几份,大门、后门、房门都插在门楣上,那份清苦的香便弥漫了整个老屋;多余的晾在屋檐下,等着午后收起来晒干,存着日后用。母亲说,端午这天的艾草最有药性,祛湿散寒,夏天孩子生痱子,煮水洗洗就好。

  整个上午,母亲是不许我们出去玩的,更不许靠近水边。她常说:“端午上午的太阳最毒,水也最毒。”我们便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看母亲忙活。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额上有细细的汗珠。她一边搓汤圆,一边小声嘀咕。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和着锅里翻腾的热气,把整个灶房熏得暖烘烘的。但也不知她在叽咕什么?好像在叮嘱什么?

  午饭吃过,母亲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门楣上的艾草取下来。一枝一枝理齐了,靠在大门口墙上晒,她说,晒透了,收起来不会霉。下午一两点,太阳正烈,父亲和母亲照例扛着锄头下地了。端午的庄稼不等人,草长得比苗快。我们留在家里,有时会偷偷把那晒着的艾草拿起来闻——那香已经淡了些,却更加醇了,像母亲身上的味道。

  年复一年,艾草总是青青黄黄,岁岁如约。只是那个踏着露水、为家采艾的人,却再也寻不见了。又是端午了,今年我想自己包几个粽子,也去坎边采几枝艾草。不为别的,只为那一缕香。父母不在了,可端午还在,艾草还在。那香气穿过岁月,依然能让人心安——仿佛她从未走远,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年年此时,回来看看。

编辑:钱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