歙县三阳镇：乡村古戏台的新空间

歙县是全国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集中连片保护利用试点地区之一，如何把“沉默的遗产”化作“火热的引擎”？看歙县三阳镇的融合实践——

开演！乡村古戏台的新空间

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歙县叶村洪氏宗祠。

三阳叶村航拍图。

歙县叶村非遗传习馆内一角。

叶村非遗传习馆。

叠罗汉表演。 歙县三阳镇人民政府供图

　　扼皖浙咽喉的昱岭关下，绵延的群山环绕风景如画的村庄，梯田层层叠叠，溪流清澈见底，这里是被现代作家郁达夫、林语堂盛赞的歙县三阳镇。

　　这座烟火古镇，有着“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美誉。3月16日，安徽省公布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保护单位名单，其中就包括了“叶村叠罗汉”和“三阳打秋千”两颗徽州民间技艺的明珠。

　　古戏台上生生不息的表演如何更有新意？承载非遗表演的古建筑怎样焕发生机？独特文化资源如何转化为发展动能？记者深入三阳镇叶村，探访这座山区小镇如何守正创新，走出一条“人”与“物”双向奔赴的文化振兴之路。

　　传承人：

　　从“闰年开演”到“年年坚守”

　　叶村沿溪依叶形茎脉而建，洪氏迁徙于此开枝散叶。青砖黛瓦的古戏台，是远近闻名的文化地标。“每个闰年从正月初六到十五，都会在这里表演叠罗汉，每天人山人海。”走进村口，今年57岁的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叶村叠罗汉代表性传承人洪声齐向记者介绍。

　　叠罗汉是歙县三阳镇叶村一项独具特色的、集古代杂技与体育于一身的民间艺术，赤膊开脸的表演者以人体为“砖石”，层层堆叠，组成“童子拜观音”“六柱牌坊”等生动造型。

　　搭“人塔”，全凭肩力与默契，是徽州团结协作精神的写照。数十套程式，变幻多样，惊险刺激。从戏台、祠堂到海内外舞台，“人塔”越搭越“嗨”。

　　“徽州鱼灯爆火出圈，你们的叠罗汉可有新的打算？”记者问。

　　“鱼灯的观赏性非常强，容易传播，我自己参与叠罗汉，也利用业余时间拍摄了很多视频发布在网上，但是效果一般，因为我们的叠罗汉不能随时随地开演。”洪声齐徒弟、“95后”青年罗嘉伟坦言。

　　作为从叶村走出去的大学生，罗嘉伟目前在县城从事视频摄制工作，但他的内心一直有一个执念——擦亮叠罗汉这张徽文化的独特名片。

　　“现在传承情况怎么样？”记者追问。

　　“目前这支队伍都是本村人，新生代的年龄都跟嘉伟差不多，在30岁左右，叠罗汉表演要二十几个人，特别是中柱，一个人要扛几个人，表演者既要有力气，还要有技巧。”洪声齐笑着说。

　　但他也有担忧。“年轻人平时大多在外务工，闰年才集中排练，真正能沉下心来学的不多。我们最怕的是‘断代’。”洪声齐说，为了留住人，村里把叠罗汉与节庆深度绑定，让外出村民觉得“过年不回来就少了点什么”。

　　走进叶村洪氏宗祠，洪声齐指着墙上的照片介绍：“这些年，我们的队伍在许多大型活动中表演过，还去过香港和澳门。你看，我们还把非遗搬进了校园，这是三阳学校，这是黄山学院体育系的学生……”

　　“非遗不能只留在本村人手里。”洪声齐说。为了让叠罗汉后继有人，镇里实施“本土人才育成计划”，探索名师带徒、家族传承与学校培养相结合的育才模式，实现传承人“老中青幼”有序衔接。如今，叶村叠罗汉艺术团已拥有省级代表性传承人2名、市级代表性传承人1名、县级代表性传承人6名。

　　“但进校园也有门槛。”三阳学校一位教师告诉记者，叠罗汉需要一定体能与配合训练，小学阶段多以文化普及为主，真正的技艺传授仍需依赖寒暑假与节假日，多种下一颗种子，多一份传承力量，就算成功。

　　古建筑：

　　从“静态守护”到“融入生活”

　　从洪氏宗祠出来，沿着叶村麒麟街前行，一阵咖啡香气从一座徽派老宅中飘出。推门而入，青石板铺地，木质桌椅古色古香，传统木雕与现代装饰相得益彰——这里便是“湖田里村咖”，一处由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活化利用改造而成的乡村消费新空间。

　　“周末和节假日来打卡的客人最多，有些是专门从浙江赶过来的。”“湖田里村咖”主理人罗菁菁告诉记者，这座建筑在修缮前，曾面临屋顶破损、梁柱腐朽等险情。

　　“我们遵循古建筑修缮原则，保留马头墙、木梁架等徽派特色元素，通过国家专项补助与社会资本相结合的方式完成修缮，再由当地新农人将其改造为村咖空间。”三阳镇党委委员洪艳华介绍。

　　罗菁菁是返乡创业的“90后”。“一开始家里人反对，说老房子能做什么生意？我坚持试试。现在旺季一天能卖上百杯。”她笑着说。

　　据了解，歙县95%以上的不可移动文物是未定级文物。2024年，歙县入选全国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集中连片保护利用试点，三阳镇的三阳村、叶村、竹铺村、中村被纳入辐射片区，97处文物列入保养修缮范围。

　　“过去村民觉得老房子是‘负担’，现在大家争着参与保护。”洪艳华说，截至目前，该镇已争取国家专项资金300万元，撬动村民自筹资金90余万元，完成多处文物修缮及活态利用。其中，一处改建为“大方茶”非遗制作工作室，一处拆除倒塌猪圈改建为微型公厕，植入乡村旅游服务功能。

　　但并非所有尝试都一帆风顺。洪艳华坦言：“最初动员村民自筹资金时，不少人观望。我们选了3处示范点先做，让大家看到效果。现在主动来找我们问‘我家老房子能不能也改造’的村民越来越多了。”

　　“人”“物”共振：

　　从“非遗+”到“古建+”

　　“我带你去个地方，可以看非遗与乡村建设、文旅发展活态融合。”在洪艳华的指引下，记者来到位于村中的“叶村非遗传习馆”。

　　一走进传习馆，“民间技艺流百世，文化瑰宝传千秋”的楹联映入眼帘。该馆为三层建筑，集展示、教学、体验于一体，不仅系统梳理叠罗汉的历史脉络与技艺体系，更面向村民和游客常态化开展传习活动。

　　“我们和清华美院的师生联动，作了很多探索和创新，传习馆不仅是一个空间，更是一个平台。我们希望更多人来到村里观看叠罗汉后，能更加深入地了解一项非遗背后的一方文脉。”洪艳华说。

　　洪艳华介绍，在传习馆的门口，村里的返乡新农人准备经营露营火锅，三楼准备打造茶空间，也就是在非遗传承和古建利用上做“加法”。未来，叶村将以传习馆为核心，联动周边传统村落与自然景观，打造非遗主题研学线路。

　　“三阳的‘宝贝’有很多，高铁站现在就在家门口，我们希望村子越来越美，游客越来越多。”一位村民对记者说。

　　“未定级文物并非‘沉默的遗产’，而是乡村发展的‘文化引擎’。”三阳镇党委书记、镇长汪仕军表示，未来将重点打造“文物+研学+民宿”产业链，串联修缮后的文物点，开发徽州建筑研学、非遗体验等业态，实现“保护—利用—发展”闭环。

　　“活化利用必须守住底线。我们有一个原则：不改变文物原状，不搞过度商业化。每一处利用方案都要经过专家论证和村民议事。”汪仕军说。

　　记者手记

　　文化兴则乡村兴。记者在采访中深切感受到，基层的文化振兴绝非一蹴而就的“盆景工程”，而是一个需要用耐心、智慧与共识打磨的“慢变量”，维系于人。从守护非遗到活化古建，最难的不是资金与技术，而是让村民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让年轻人从“走出去”到“愿意回来”。只有让“人”成为文化传承的主体、让“物”成为生活场景的一部分，非遗与古建才能真正传承下去。

　　图片除署名外均由记者 李丹青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