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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凌家滩

中安在线 蒋竹燕2026-04-24 08:56:48

  凌家滩遗址博物馆内展出的玉立姿人。 王玉实/摄

  “老爹——给我一块麻饼!”“我要麦芽糖!”

  远处,连绵规整的方格凹坑中传来叫喊声。外公挑着担子,三步并二步赶过去。方格坑里的人爬上来,他们穿着灰布工作服,戴着草帽,满手泥巴,一脸的灿烂。

  “外公,他们在泥里做什么呀?”

  “在挖古代的宝贝呢。”

  几十年后,我站在凌家滩遗址博物馆,才知儿时所见的那片方格泥坑,原来叫探方。探方里沾满泥土的“挖宝人”,发掘的竟是长江流域沉睡千年的史前文化。

  聚光灯下的玉石与陶器,泛着温润沉静的光,静静陈列在眼前。厚重、神秘,让人心生敬畏。原来,这里是一座规划有序的古聚落遗址,诞生于五千多年前新石器时代,是中华文明重要起源地之一。

  夹在同行人中,没有人知道我内心的激荡。这块土地离故乡那么近,不足十公里。几十年前,公路尚未开通,走乡道,越阡陌,甚至更近。近到我仿佛看见那个小女孩,一路蹦跳地跟在外公的挑担后面,在一块块探方前睁大好奇的眼睛……

  我向凌家滩深处走去,四野茫茫,白鹭低飞,寂无一人。这里是含山县铜闸镇长岗村,背靠太湖山脉,南临裕溪河流。在远古时期,则是一片由河流冲积而成的辽阔岗地。裕溪河,古称濡须河,比现在更宽阔、更激荡,澎湃地沿岗地穿流而过,滋养出湿地、沼泽、森林、草地、河滩。先民天然的生存智慧,选中这片肥沃之地聚居,开荒种地,驯养野畜。南风吹过时,稻花飘香。

  一路漫想,耳边似吹来上古簌簌风声。路边玻璃标识提醒我,这里是外壕遗址。外壕沟是古聚落的护城河,防御外敌侵袭,远处的内壕沟则用来隔开生活区与墓葬区,生活区紧邻裕溪河,面水而居,形成非常巧妙的保护区。

  内外壕沟巨量的土方工程,在没有机械的远古时代,是如何年复一年地施工建造?这成了掩埋在土地里的谜。在凌家滩漫长岁月里,从茹毛饮血的原始社会走向秩序分明的早期文明,多少思想智慧、多少血腥风暴在这块土地上反复演绎?但人类为建造美好家园的信念,自古至今,从未改变。

  凌家滩有深厚的史前文化。在六千年前马家滨的石器制作上,就可见承袭基础。晚于凌家滩数百年的良渚文化,在祭坛地形、玉器工艺上,又能看到传承之迹。凌家滩文化衰落之际,正是良渚文化崛起之时,彼此之间,如黑夜上空的星星,此起彼伏,互为光亮。凌家滩、红山、良渚并称三大史前文化,如星熠熠,照亮中华文明的黎明。

  凌家滩出土陶制品丰富,让我想起曾拥有的几只陶制花生。那些陶制花生与真花生一般大小,花生壳上有细密生长纹路、尖翘嘴、腰身饱满曲折,惟妙惟肖。还有断了半截的,可看出里面是坚硬的陶土。我无法断定是否是凌家滩千年间的陪葬品,但显然是祖先的遗物,穿过遥远的时光,与我肌肤相贴,又转眼失去。成了我儿时最宝贝的玩物,我时时揣在衣兜里,摩挲那凹凸分明的纹路。但再珍贵的宝物在孩童的手里,也玩得不知去处。

  凌家滩遗址最突出的是玉文化。在一个被考古专家称为“王者之墓”的大墓中,玉陪葬的数量、种类之多,达到古人用玉葬仪的巅峰。玉,寄托了凌家滩先人对永恒的向往,是信仰与身份的象征,他们以玉为介,与神灵对话,祈愿生命绵长,年岁丰稔。

  这样的念想,最真切地体现在一套玉龟玉版上。玉龟的背甲与腹甲,精心镂刻出数十个对称玉孔。龟甲自然开合,腹空处,刚好容纳一块玉版。玉版上有对应的孔眼,以绳穿系,便合为一只完整的玉龟。玉版长方形,中心是一圈大太阳,对称刻有八只箭矢,箭矢内环着小太阳。太阳纹饰,是古人最重要的文化符号,意味着光明、温暖、生命。大孔、微孔、斜穿、暗槽,凌家滩先人精心制作每一块璞玉。这穿越时光的审美与智慧,动人心魄。

  风,吹过成片浪涌的狼尾草。

  “在挖古代的宝贝呢。”外公的话,隔着几十年的光阴还响在耳边。我站在风中,凝视着凌家滩先人,我血脉深处的祖先。

编辑:钱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