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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一到,我就开始张罗:翻出那把专用的小铲子,找几个无纺布袋子。爱人看见了,照例要叹一口气:“又去啊?油钱够买十斤荠菜了。”
我笑笑,不接话。她不懂,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开车往郊外走,城里的高楼退远了,路两边的麦田铺开去,绿得晃眼。我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化冻后那种特有的、潮乎乎的腥气——这味儿我一闻,就知道春天真真切切地来了。
到了地方,是一片河堤。我来过好几年了,哪块地的荠菜多,我心里都有数。提上布袋,拿上铲子,往地里一走,整个人就松快下来了。
蹲下身子挖荠菜的时候,世界就静了。身后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但声音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眼前只有那些贴着地皮长的荠菜,灰绿灰绿的,有的已经开了小白花。我把铲子斜插进土里,轻轻一撬,整棵荠菜就起来了,抖抖根上的土,扔进布袋——咔嚓一声,脆生生的。这声音我听了多少年也不腻,听着就踏实。
说实话,野菜值不值钱,我心里能没数么?超市里的荠菜五块钱一斤,我这来回几十公里,油钱少说也得几十块。但我总想,人这一辈子,总得有几件不合算的事,才活得像个样子。
我喜欢挖荠菜,不单是为了吃。要说吃,家里阳台上种那两盆比这方便多了。我喜欢的是这个过程——开车出来,越走越远,把城里的烦心事都甩在后头。然后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找,一棵一棵地挖,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这时候我便觉得自己是个自由的人。
有时候挖着挖着,我会想起小时候。姥姥那时也挖荠菜,带着我,在田埂上走。她教我认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她说,旧社会闹饥荒那会儿,就是靠这些野菜活下来的。我那时小,不懂什么叫饥荒,只记得姥姥蹲在田里的背影,灰布褂子,花白的头发,跟地里的荠菜一个颜色。如今姥姥走了好些年了,可每到春天挖荠菜的时候,我又能看见那个背影。
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的厚道——他让这些野菜年年长。过去的人靠它活命,现在我们靠它记着些东西。
有一回,我带女儿去挖荠菜。她那时七八岁,蹲在地里,拿着小铲子,问东问西的。她问,这真的是菜吗?怎么没人种自己就长出来了?我说,是啊,大地妈妈种的,不要钱的。她听了,眼睛睁得圆圆的,说,那大地妈妈真好。
我心里一动。是啊,真好。不管这世道变成什么样,不管超市里的菜涨到多少钱一斤,到了春天,这些野菜还是一样地长,一样地等着人来挖。这念头让人安心。
那天我们挖了满满一袋子,回家做荠菜饺子。包饺子的时候,女儿也凑过来,小手笨笨地捏,捏得奇形怪状的。煮好了,她专挑自己包的吃,吃得满脸都是。我爱人尝了一个,也点了头:“嗯,是比买的香。”我忍住没说那句“那当然”,心里却暗暗得意。
其实我知道,这香,不见得真是野菜的香。这香里,有春风,有泥土,有开了一路车的期待,有蹲在田埂上半天的安静,还有姥姥的影子,有女儿的笑。这些东西混在一起,超市里买不来,大棚里种不出。
野菜不值油钱。可这春风,这田野,这半日自在,这跟过去的自己、跟姥姥、跟这片土地的连接——你让我怎么算价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