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时节，我走进龙脊山，独自踏青。

　　山野间的石榴树仍似沉眠未醒，黝黑枝干虬曲苍劲，在春风里静默不语。倒是遍野春草早已蓬勃疯长，繁茂浓密，在风中摇曳欢歌，尽情舒展身姿，仿佛赴一场盛大的春日宴。

　　那些野草肆意生长，蒲公英、苦苣菜、野蒿、蓬蓬草随处可见，在石榴园里更是长势旺盛。繁密的青草如一张巨大的绿毯，铺在石榴树下，它们鲜润柔软，与枝干的黝黑瘦硬相映成趣。鸡鸭在园中自在撒欢，啄食野草，偶有鸭鹅从树下缓步踱过，嘎嘎声在山间轻扬。

　　菜园旁的山沟里，一种细柔、修长的野草格外惹眼，与其他野菜簇拥丛生。它比韭菜更纤长，又无蒜苗的肥硕宽叶。自幼长在皖北平原的我，翻遍记忆，也寻不到关于它的半点印象。

　　先拔几棵再说。易断，一拔便只剩下茎与细叶在手。我将手指深深探进山土，拨开四周泥土，才露出一颗颗圆白的球茎，数十缕细根深深扎于土中。如此大脑袋、细脖子，难怪我一拔便断，这藏在泥土里的生存智慧，着实巧妙。

　　举着一小把柔软的茎叶，走去给最近的村人看。山野间坐落着一处农舍，70多岁的男主人口音略重，依稀听出：“这是野小蒜，能吃。切碎加盐揉匀，拌上面粉，捏成窝窝头，香得很！”他边说边缓缓比划，“常吃补钙，营养可丰富了。”一旁十几只山羊正埋头啃食野豌豆苗，吃得津津有味。在我刚才走过的路边，山羊随处可见。

　　山间野菜各有风味，踏青之人也各有所爱。我独独相中野小蒜，不远处，一位妇人弯腰挖着苦菜，笑着举给我看：“味苦，但对身体好。”还有衣裙鲜亮的女子，专挑开着黄花的蒲公英采摘。

　　石榴园旁的山亭里，夫妇二人并肩而坐，悠然打理着采来的野菜，抖净泥土，摘去枯叶，他们低眉，垂目，神色安然。那一刻，尘世间的万般喧嚣，都遗忘在手中的这一把野菜中。一只小狗静静依偎在女人身旁，眼珠骨碌碌打转。

　　春天本无形无味，是春草、春叶与春果赋予了它形状与味道。我攥着那把野小蒜离开，渐行渐远。回首望，山亭人影已渺，只有青草还在风里摇着。低头嗅嗅小蒜清新的气息，我粲然一笑：山中春色万千，独取这一味，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