诞生徽菜的社会基因

中安在线  邵期静    阅读 

  一直有质疑,徽州人勤俭节约,一分钱掰成两半用,哪有什么高档早茶、高端菜肴?

  其实,饮食与菜系,不由“历史片段中的粗茶淡饭”决定,而由“历史长河中的社会基因”决定。这个社会基因谱系,既有经济物质因子,也有精神文化因子,二者相互作用。

  饮食中的精神文化,往往通过肴馔的品、意来表达,用于思想交流、情感传递,或社交娱享、庆贺祝颂。此为“食礼”核心,即《周礼》的“礼食合一”思想。筵宴与菜肴,因之被包装打造,产生万般烹艺。这时,饮食中的经济物质因素,材、色、香、味、型、器乃至数量,随之被关联、受影响。

  为什么菜系都带着地域文化印记?这就是原因!

  徽菜,根基在徽州。

  古徽州,环山屏护,水系开放,宗族遍布,少灾无乱,千年安居。徽文化,吴越包容,南北汇流,传承系统,保留完整,世代崇儒。大徽商,行贾天下,山陬海澨,无所不至,万般行业,无所不能。这种社会基因,只有唯一,没有第二。

  徽州宗族,始于商周。时为多个“族氏方国”,其中的“门子国”以大鄣山为都,出土的“门子父乙”青铜尊可证。

  秦朝,始皇帝“大越徙民”,曾主导越国的部分大家族迁来徽州地域,联合当地氏族和避赋避乱徙入的家族,形成“宗部社会”。当时,“大分散小聚居”,安宁无兵燹。直至汉末,宗部降吴,设立新都郡,宗族社会未结构,汉儒理念易植入。

  汉晋唐宋,宗族社会的徽州,由于长期安宁,中原人不断合族迁入,还收纳了三次大规模“衣冠南渡”。望族士族,聚族而居,渐成主体。史家称,唐末时已成“贵族社会”。宗族治理,体系完善。儒学理学,长期主导。此时,徽商形成,“歌舞离别”,往来湘楚,北上幽蓟,远涉大漠。古徽州,成为农耕与商业资本融合的社会。

  元明清的徽州,人口爆发。明万历六年(1578),人口达56.7万,居14府4州第八位,在康熙的安徽省7府3州中居第三位。人地矛盾逐渐加剧,化解之道是“十室九商”。徽商群体,达到巅峰,涉揽各业。立足“江”“湖”,远涉海疆,遍布黄淮,竟至富可敌国,引领着中国经济潮流。古徽州,成为商业资本支撑的社会。史称,“徽州殷富”。

  受此影响,明代汤显祖欲游历徽州,未成行而慨叹,“欲识金银气,多从黄白游。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徽州宗族,脉络清晰。徽州富庶,史实清晰。这意味着什么?礼制的扎根!

  《礼记》称,“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左传》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周礼,有“六大嘉礼”,礼皆筵宴。除外宾射礼,饮食、婚冠、飨燕、脤膰、贺庆“五礼”,都会落地于此。族谱记录之俗,就有“分岁除夕之会”“冠婚丧祭之会”“四时燕乐之会”,合族会宴,生成礼制。

  祭祀,是徽州宗族最大的事。大量的家祭、族祭、神祭,祭皆筵宴,时称“饮福食胙”。重要时节,必隆重备食,或做包做粿,或布席设馔,倾其所有,精工细作。重大祭祀,或筹巨资,或累家财,筵宴必奢,竭力虔诚,以求福佑。

  明万历《休宁县志》称之,“雍容雅都,好修任侠,务奢声华,集高会以炫耀外郡……庸谁知名腆而实瘠”。“声”乃唱戏,当时为“徽腔徽剧”。“高会”即燕乐之会。明人王九思《燕会赠诸友》,称“亲友集高会,置酒青园亭。中庖具膳羞,歌舞罗众伶”,可为证。

  祭祀乃大事,俗以“高会”为祀、并以宴乐行祭,穷尽财力为之!这种“高会”,当今还可追溯的,有绩溪“花朝会”(祭祀太阳神汪华),歙县“重阳庙会”(祭祀周王菩萨),休宁“将军庙会”、岩寺“上九庙会”(皆祀忠靖王张巡、许远)等。

  每逢祭祀典礼,必有商贾助力,或捐资添物,或引新入奇。轮到当值,或当“斋官”,就要“放门闩”豪宴乡人。明人谢肇淛《五杂俎》称之,“富室之称雄者,江南则推新安,江北则推山右……新安奢而山右俭也。”

  如今,“高会”成为历史,但它培育出了一代代“家庖”,孕育出了一款款“古席”,创造了徽菜古典的筵宴文化,扎牢了徽菜烹调的体系根基。

  古典筵宴,迄今流传的,还有十碗八、八碗八、九碗六、十二碗,十六回切,一品锅宴。失传但可追溯的,有四点四、十碗六盘四细点等高端茶席礼制,九碗十三盘、十六碗十六盘等高端宴席礼制。

  古典筵宴,“看盘”是席面标配。用即食食材“花拼”,呈现出吉祥花鸟瑞兽,需要极致刀工和造型技巧。席面冷盘、热炒、大菜,少则十数款,多则数十款。菜式不重样,烹艺不雷同,味型不反复,需要超凡烹调经验和实操技艺。

  徽菜,由此有了生成沃壤,这是历史赋予的特异性社会基因。

编辑: 钱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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