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入遗，祁门还远吗？

　　日前，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消息传来，与景德镇相邻的皖南小城祁门，既感振奋，更觉紧迫。

　　祁门是我省加入万里茶道联合申遗队列的唯一代表。距离“全力争取2030年最快最佳申遗窗口期”看似尚有三年多，但按照惯例，申报文本须提前一年报送，国际专家现场评估则更早介入。倒推下来，祁门有效筹备期已不足两年。而考古调查、理论研究、保护规划编制、遗产点修缮等硬任务，无一例外必须在此之前完成。时间之紧，已不容按“年”计，只能以“月”倒排。

　　那么，祁门准备好了吗？带着这个疑问，记者溯源阊江水道，踏访古码头、老茶号与百年改良场，展开了一段从千年茶脉到万里茶道、从历史遗珍到申遗攻坚的发现之旅。

　　一、茶“脉”溯千年

　　千年茶脉，既是风土的馈赠，更是文明的回响。

　　走进祁门县博物馆，这里珍藏着一块清道光年间的“申禁茶碑”。“递年产茶之时，公订夏前七日方许开摘，采卖收买，毋论外客土著，均戒先期杜去毛峰青茶名色。”碑文除重申采摘时限、禁止提前开山之外，还严令禁止商贩哄抬抢购，以维护茶市公平交易。

　　“申禁茶碑”拓片。祁门县博物馆 供图

　　祁门有着悠久的产茶历史，目前已知最早的文字记载是唐大中十年杨晔所著的《膳夫经手录》：“歙州、婺州、祁门、婺源方茶，制置精好，不杂木叶，自梁、宋、幽并间，人皆尚之。”至元代，祁门年产干茶已超万担（每担大致100斤）。

　　“祁门所产茶叶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顺应市场需求而调整，并在不同的年代各领风骚。”祁门县政协文化文史专委会主任倪群说。

　　创制于明末清初的安茶，是一种后发酵紧压茶，十分适合热带地区人们饮用，在广东和东南亚地区不仅为上乘饮料，且被视为良药，被尊为“圣茶”。

　　清中期以后，徽州及毗邻的浙赣边区出产的绿茶，大多集中在屯溪精制、外销，遂名“屯绿”，其中尤以祁门凫峰一带所产茶的品质最为出众，被誉为“屯绿之冠”。

　　17世纪，荷兰人将中国红茶运往欧洲，并逐渐成为西方社会最受欢迎的大众饮料。鸦片战争后，欧美国家对红茶需求量逐年攀升。为适应外销市场需求，祁门平里镇贵溪村人胡元龙、闪里镇桃源村人陈光楷等带头开启了“绿改红”之路。

　　祁门红茶一问世，便以汤色红艳、滋味醇厚、香气馥郁等特点而惊艳世界，并在1910年南洋劝业会、1915年巴拿马太平洋博览会上摘得大奖。在享有“东方茶港”之称的汉口茶叶交易市场上，祁门红茶的售价位居“头牌”。

　　二、茶“路”连万邦

　　一江出祁门，连鄱阳，抵汉口，祁门红茶由此汇入万里茶道。

　　来到祁门县平里镇的梅南渡码头，脚下斑驳的青石板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石壁上深浅不一的船钉扣洞仍清晰可辨……透过这些凝固在石缝间的历史痕迹，仍可窥见百年前舟楫往来、茶箱如山的繁忙。

　　梅南渡码头。袁中锋 摄

　　发源于大洪岭南麓的阊江（入江西后称昌江），在祁门县境内蜿蜒奔流116公里，纵贯县域南北，被视为祁门的母亲河。祁门各地所产的红茶，在阊江的三里街、梅南渡、塔坊等码头被装上船后，沿江而下进入鄱阳湖，再溯长江而上，抵达汉口。在这里，祁门红茶被中外茶商收购，正式踏上万里茶道。

　　南起中国福建武夷山、北至俄罗斯圣彼得堡的万里茶道，全长逾1.4万公里，是继古丝绸之路后在欧亚大陆兴起的又一条重要国际商道，曾带动沿线200多个城镇的兴起和繁荣。

　　2017年12月，在印度召开的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第19届全球代表大会上，中蒙俄三国代表就共同推动万里茶道申遗工作达成初步共识。2019年3月，国家文物局将万里茶道正式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沿线30个节点城市成立万里茶道保护和联合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城市联盟。2021年12月，安徽成为万里茶道联合申遗的第九个省份，祁门县系我省加入联合申遗工作队列的唯一代表。

　　2023年11月，中蒙俄万里茶道申遗国际学术研讨会暨万里茶道沿线城市市长论坛在黄山市召开，并发表了《关于万里茶道文化遗产保护和联合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倡议》。2025年9月，万里茶道联合申遗工作推进会在河南省洛阳市举行。会议审议通过《万里茶道（中国段）申报世界文化遗产遴选名单》，祁门茶业改良场、洪家大屋、桃源古茶村及闪里老街入选其中。会上，祁门县的遗产点保护工作也受到充分肯定。

　　三、茶“遗”焕新容

　　守护遗产，就是守护文化的根脉；修缮历史，正是为了照亮未来。

　　步入祁门县闪里镇桃源村的大经堂，修缮后的后堂焕然一新。“这里曾是村民们堆放杂物的闲置空间，经过精心修缮，烘茶的土灶、存放毛茶的阁楼等传统制茶遗存都得到了妥善保护。”祁门县文旅体局局长叶华芬说。

　　桃源村大经堂。袁中锋 摄

　　始建于南宋淳祐六年的桃源村，因“一村九祠”而闻名遐迩。除拥有独特的古建群外，桃源村还是祁门红茶的重要茶源地之一，祁门红茶创始人之一的陈光楷、夺得巴拿马太平洋博览会金奖的陈世英皆是桃源村人。据统计，清至民国时期，村里曾先后设立过14家茶号。如今，在“持敬堂”门廊右侧，仍留有“永和祥红茶庄”字样。

　　为保护这些珍贵的茶历史遗迹，2022年以来，祁门县文旅体局牵头实施了祁门桃源村古建筑群修缮及抢险加固工程。目前，持敬堂、大经堂、叙五祠的修缮工作已经完成并通过了验收，桃源廊桥、慎徽堂、保极堂的修缮、加固工程还在实施中。

　　除桃源村古建筑群抢险加固工程外，还重点实施了洪家大屋、祁门茶业改良场修缮提升及展示利用项目，桃源村茶园基础设施提升、陈光楷故居修缮工程等一批万里茶道历史风貌保护与提升工程。

　　叶华芬表示，近三年，祁门县已累计投入省、市、县文物保护专项资金约2100万元，同时还争取专项债券资金1.15亿元，用于“万里茶道”历史风貌保护与提升工程。

　　在实施文物修缮工程的同时，祁门县还对多个遗产点实施了“遗产提级”保护。其中，王柳荫宅（王家茶号）、陈光楷故居由此前的普通历史建筑升级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祁门茶业改良场旧址则由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升级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四、茶“史”集佚珍

　　一纸文献、一件旧物，皆是民族茶业的集体记忆，亦是申遗最坚实的底气。

　　行至祁门茶业改良场（茶山公园），茶文化展览区、场景还原区、体验区等区域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施工改造。未来，这里将专门开设“万里茶道”祁门红茶主题展陈馆，集中展示与祁门茶业相关的历史档案、珍贵实物和口述史料等。“目前收集而来的档案与实物，主要是与祁门茶业改良场有关。”祁门县文化馆馆长郑燕萍说。

　　祁门茶业改良场平里旧址。祁门县文旅体局 供图

　　清末以及民国初年，印度、锡兰、爪哇以及日本等国通过大庄园式管理、机械化生产等建立起近代茶业体系，并不断挤占华茶在国际市场上的份额。1915年10月，民国政府农商部在祁门平里镇设立了我国最早的茶叶专业研究机构“农商部安徽模范种茶场”（后更名为祁门茶业改良场），陆溁、吴觉农、胡浩川等中国现代茶叶史上最耀眼的“巨星”都曾在这里探寻过“以茶救国”之路。因此，祁门茶业改良场也被誉为中国茶业界的“黄埔军校”和“中国现代茶叶科技的摇篮”。

　　为征集相关档案与实物资料，祁门县专门组建了工作专班，先后走访了湖北江汉关博物馆、中国青砖茶博物馆、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等10余家文博单位，并走访了吴觉农、胡浩川等茶界前辈的后人。

　　截至目前，专班已收集、整理与祁门茶叶历史相关的档案文献、实物资料和口述史料500余件（套），其中包括农商部安徽模范种茶场委任令、祁门茶场呈报重新填具抗战期间财产损失的报告，以及“当代茶圣”吴觉农使用过的生活用品等。

　　“在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里手抄档案资料，从北京把获捐的资料背回来……”回忆起走访、收集的过程，郑燕萍感慨地说，这些资料来之不易，每一页都承载着祁门茶业改良场的历史记忆，也凝聚着祁门对万里茶道申遗的深切期盼。

　　在推进文物修缮、收集整理遗产档案的同时，遗产研究与保护策略编制、地方性法规起草工作等也在同步推进中。

　　五、茶“帆”启新航

　　申遗不是终点，而是祁门茶叶再出发的起点。

　　走进祁门红茶集团，发往英国的首批茶叶已完成封装，即将启程出境。“不到三年的时间，我们在英国布里斯托、德比郡和伦敦开设了三家店。未来三年，我们计划在五个国家布局门店。”董事长姜红表示，将探索创新多种合作模式，走好新时代的“万里茶道”，让祁门红茶香飘更远。

　　祁门红茶集团英国布里斯托店。祁门红茶集团 供图

　　红茶的西行之路正酣，安茶的南下传统也焕发新生。在今年5月召开的2026 RCEP地方政府暨友城合作（黄山）论坛上，祁门县与马来西亚企业签订了“祁门安茶对马贸易项目”，计划未来三年内达成千万元级的贸易合作。

　　如今，新时代的万里茶道已告别马匹与骆驼，随着“黄山—合肥—塔什干”茶叶专列与“宣城—黄山—池州—宁波舟山港”海铁联运班列的相继开通，祁门茶叶乘上了专列、轮船与飞机。四通八达的现代物流网，正将祁门茶叶送上更广阔的舞台。今年1至7月，祁门县茶叶出口额达247万美元，规上茶企营业收入1.64亿元，同比增长10.11%。

　　申遗是目标，但过程更显价值。当前，祁门县正秉持“以申促建、以申促兴”的理念，借联合申遗之机，推动产业升级与文旅融合。整合祁门红茶产区、古村落、茶道遗址、非遗技艺等资源，推出茶旅线路“祁境寻茶之旅”；依托祁门茶业改良场展示利用与茶文化体验区项目，打造集遗产展示、文化体验、研学旅游、文创开发于一体的茶文化综合体；举办“世界三大高香红茶祁门对话”“一带一路”驻华使节自行车赛等活动，推动祁门红茶及茶文化更好地连接世界……

　　“虽然我们在申遗推进中取得了一定突破，但我们仍面临资金缺口较大、专业人才匮乏、遗产保护与开发利用之间的平衡难题等诸多现实困难。”祁门县副县长杨哲表示，正如万里茶道绵延万里、非一日可达一样，申遗之路同样道阻且长，唯有保持韧劲、持续发力，方能将这一段跨越世纪的茶路故事，写进世界文化遗产的殿堂。

　　六、茶“鉴”拓新境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对于正处在申遗攻坚期的祁门而言，景德镇的成功经验，以及万里茶道沿线先行城市的探索与实践，无疑是最具参照价值的“路标”。

　　“这几年，我们不断团结全国各地的专家，根据不同主题开展专题研究。”申遗成功后，景德镇市申遗办主任汪同茂在回顾申遗历程时表示，为推进考古研究与文本编制，景德镇集聚了来自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故宫考古所等多方力量。“六支队伍长时间驻扎景德镇，开展了大量田野调查与考古工作。”而在方案审定阶段，往往需要邀请地质专家、遗产专家、文物保护专家、考古专家、水文专家乃至林业专家共同参与。“审定方案的过程，也是专家们争论最为激烈的过程。”汪同茂说。

　　祁门茶业改良场内的木质揉捻机。袁中锋 摄

　　放眼万里茶道沿线的其他节点城市，同样不乏值得祁门认真学习的心得。

　　组织保障是申遗工作得以高效推进的根基。“万里茶道申遗工作点多线长，涉及多国、多部门、多层级管理权属和博弈，必须强化顶层设计与组织保障，建立起目标一致、上下贯通、多方联动的协调机制，才能确保申遗各项任务落地落实。”湖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院长、万里茶道研究院院长黄柏权表示。

　　为此，福建省武夷山市不断调整充实工作专班，下设综合协调（申遗）、环境综合整治、修缮保护建设、遗留问题处置、项目资金筹措5个专项小组，并安排35名工作人员进驻下梅村集中办公，统筹推进申遗筹备工作。湖北赤壁市则将申遗领导小组由最初的文旅部门牵头，调整为政府组织管理，并根据工作实际，确定工作专班人数、明确工作职责、明晰主体责任、列支项目经费等事项。

　　“持续加大中蒙俄万里茶道联合申遗宣传推介力度”是申遗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

　　今年7月9日，湖北省十堰市成功举办“万里茶道从湖北·十堰·武当山再出发”茶文旅融合活动；7月31日至8月16日，内蒙古二连浩特举办第十一届“万里茶道”文化旅游节；8月17日至19日，福建武夷山举办“俄罗斯艺术家重返万里茶道起点”活动。

　　“这些活动既有政府层面的国际合作会议，也有民间的文化探访，形式多样的茶事活动，把茶文化的发掘、保护、活化利用有机结合，真正实现了三茶统筹发展，也为万里茶道联合申遗注入了强大动能。”黄柏权认为，这种以文化为引领、带动产业发展的良性循环，恰恰是申遗工作能够持续获得社会支持与政策赋能的关键所在。对于祁门而言，既要善借他山之石，更要立足自身禀赋，将申遗过程中所凝聚的经验与影响力，转化为助推茶产业升级、文旅融合与国际交流的持久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