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坚“打卡”天柱山

黄庭坚像

黄庭坚天柱山摩崖石刻
北宋元丰三年(1080),备受朝野关注的苏东坡“乌台诗案”历经两年的艰难审判,终于水落石出:苏东坡被贬黄州(今湖北黄冈);刚结识苏东坡不久、更未曾谋面的“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受此案牵连,被罚铜20斤,并由国子监教授贬为吉州太和县(今江西泰和县)县令。途经舒州(治所在今潜山梅城)时,他顺便探访在此任职的舅舅——淮南西路提刑李常。
黄庭坚这一趟时间不长,前后仅十天,却把自己的名号永远与天柱山连在了一起。他对天柱山山谷流泉、山谷寺一见钟情。从此,他自号“山谷道人”。这一年,他36岁。
甥舅同游古南岳
北宋元丰二年(1079),南康建昌(今江西永修)人李常被调任淮南西路提刑,来到潜山。李常(1027-1090),皇祐元年(1049)进士,先任江州(今江西九江)判官,后被召入京,受到王安石赏识。王安石推行新法,李常觉得于民多有不便。王安石特意派人“喻意”,即委婉告知不要反对,至少不要公开反对,但李常“不为止”,继续唱反调,显示出特有的个性。
历史上,李常的名气并不大,这与后人的研究和宣传有关。李常曾奏请宋哲宗设立泉州市舶司,是泉州成为对外开放口岸的首倡者,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财会学专著——《元祐会计录》的编纂者。就此而言,李常就足够了不起了,可他的另一项了不起的“功绩”是更多人不知晓的,那就是他培养了一位杰出的外甥——黄庭坚。
黄庭坚年幼丧父,舅舅李常不仅照顾这个外甥的生活,还督促、指导他读书学习。传说有一天,李常回家见黄庭坚正在书房用功,就想考一考这个外甥。书房门口有棵桑树,李常便顺口出了上联:“桑养蚕,蚕结茧,茧抽丝,丝织锦绣。”这是典型的顶针联。黄庭坚稍作思索,答道:“草藏兔,兔生毫,毫扎笔,笔写文章。”所对十分工整。舅舅听了,喜不自胜。
李常本身是个官二代,家藏图书万卷。黄庭坚曾说:“长我教我,实惟舅氏。”此人去世时,当朝宰相苏颂为他写的《墓志铭》,苏东坡作“跋”,秦观写“行状”,由此可见,李常为官、为学、为人都不乏可观之处。
此番外甥被贬而来,舅舅当尽地主之谊,于是他们结伴去了境内的“古南岳”——天柱山,舅舅李常是再好不过的向导了。
天柱山之名,源自其1488.4米的最高峰也是主峰天柱峰形似笋尖,浑身石骨嶙峋,四周万壑深渊,唯其独立突兀,一柱擎天。西汉元封五年(前106),汉武帝巡察郡国,登临天柱山,封其为“南岳”。隋炀帝时,为了进一步开疆扩土,将“南岳”的帽子扣到湖南衡山头上,从此,已有700年“南岳”历史的天柱山成为“古南岳”。
天柱山素有“峰无不奇,石无不怪,洞无不杳,泉无不吼”之誉。黄庭坚一行驻足于山上的神秘谷,只见一块巨石,远看就像皖公的侧面,神态安详,凭眺万壑。满山谷遍地是巨大的石块,石与石层层叠叠,堆垒得错落有致。奇妙的是石与石之间,横展斜撑,构成“石洞”,洞洞相连,或明或暗。明亮处,四壁辉耀;幽暗处,惟现微光。狭窄之处,仅能通人;宽敞之地,犹如客厅。蜿蜒幽深,深不可测。山谷之内,处处有古树虬枝,苍松挂壁,美不胜收。这给黄庭坚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影响。
摩崖石刻抒胸臆
天柱山除了超凡的自然风貌,还具有丰厚的人文景观。在山南的三祖寺之西的山谷里,两岸悬崖峭壁,河床有巨石如牛,溪头有古洞,名“石牛洞”。两岸石壁和溪谷河床上,到处可见题刻的诗文。
在黄庭坚眼前,最早、也是最有趣的石刻,是唐朝宝历二年(826)舒州知州李德修题于石牛洞东壁悬崖上的,上下竖写,共15行,字径达7cm。243年之后的熙宁二年(1069),李德修的八世孙、黄庭坚的同年进士李师中来舒州任知州,于熙宁四年(1071)十月二十四日到此一游,将自己的“游记”刻在李德修之下。时隔两个多世纪,祖孙同游一地、同刻一石,实属罕见。
更让黄庭坚眼前一亮的,是王安石的游记刻石。就政见而言,王安石与苏东坡是不一致的。王安石是新党领袖;苏东坡属于司马光一派,归旧党系统,而黄庭坚是受苏东坡“乌台诗案”牵连而被贬官的,可见黄庭坚与王安石的政见不一,但黄庭坚并不介意。
王安石在宋仁宗皇祐三年(1051)出任舒州通判。这一年的九月十六日,他因公去太湖,途经潜山的当晚,在弟弟王安国及道人等的陪同下,举着火把,夜游天柱山石牛古洞,欣然题诗《题舒州山谷寺石牛洞泉穴》并刻石(见本报2025年3月13日“徽派”《王安石在潜山》)。
三十年后,被贬官至此的黄庭坚面对王安石石刻题诗,感触至深,便情不自禁地和诗一首《题山谷石牛洞》:“司命无心播物,祖师有记传衣。白云横而不度,高鸟倦而犹飞。”命运之神无意管控万物,但三祖师僧还是传承了衣钵;浮云横空,却不飘不动;飞鸟疲倦了,却还是不得不飞……一切都不能物遂人意,但是这里山水可爱,可隐逸于此;只有在这里,心灵才能得到净化。
随后,黄庭坚又写下《书石牛溪旁大石上》,其言“石盆之中有甘露,青牛驾我山谷路”,借助神话典故,表达自己超脱尘世的道家情怀。
如今,可辨识的石牛洞摩崖石刻280余方,唐宋元明清均有,黄庭坚来此时,应该已经见到不少。留诗刻石者,名人众多。字有大小方圆,体有正草隶篆,刻法阴阳兼备。山谷流泉石刻俨然一座摩崖石刻博物馆。
寺名权且作名号
黄庭坚一行在天柱山逗留十天,一直小雨淅沥,但他们游兴不减。他不仅吟诗,而且还将陪同之人的名字一并刻在石洞摩崖东边的石顶上:“李参,李秉夷、秉文,吴择宾,丘揖观余书《青牛篇》。黄庭坚庚申小寒。”这样的石刻,属“记事刻”;石刻所谓“青牛篇”,就是指他的《书石牛溪旁大石上》。
这一方“记事刻”,包括落款,共八行,楷书,规规整整,具体内容即李某等人“观余书《青牛篇》”,与后人的“到此一游”似乎并无二致。黄庭坚为啥干这事?除了说明他喜欢这里的景致,恐怕很难想象还有什么别的用意。
黄庭坚用这一处的寺名,给自己起了一个流传千百年的号——“山谷道人”。《宋史·黄庭坚传》对此也郑重其事地予以记载:“初游潜皖山谷寺、石牛洞,乐林泉之盛,因自号‘山谷道人’云。”从此,天下人直以“黄山谷”名之,而不称呼他本名。
山谷寺后来改名“三祖寺”,将来会不会再改名?不知道,但它最初的名字,会伴着“黄山谷”的名字而永载青史。
编辑: 钱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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