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艾香淋了一身
久居城里,一到端午,我也和大家一样,赶往集市,买回两把艾草,往大门两边一靠,就算过节了。低头看那叶片有些发黄的艾草,蔫蔫的,像是冲瞌睡的哨兵,打不起精神。
小时插的艾,可不是这个样子。
早在端午到来的前两天,父亲就会从墙上取下那把打猪草用的镰刀,来到门前的池塘边的石条上,蘸着水,磨去刀上的锈,直磨得刀口闪出青光才松手,然后走到草垛前,搓上一截草绳,带上一把稻草,喊我随他一道去河沿上砍艾草。
我曾在河沿上放过鹅,知道那里的艾草水分足,长得比别处高,父亲说:“粗壮的艾草插到檐口经得起风吹。”我跟在父亲身后,但见田里的禾苗绿得发狂,就连田埂上的巴根草也疯了似的往上蹿。
来到河沿,父亲弯下腰,拨开地面上的杂草,露出艾草覆着灰白绒毛的茎秆,只见他顺手捋去根部上方残存的黄叶,左手抓住茎秆下部,右手挥动镰刀斜着砍去,只听“嚓”的一声,三两根艾草应声折断。那声脆响,与掰断嫩黄瓜的声音类似,可又比黄瓜断裂声多了些韧劲,细听,还夹杂着纤维切断的“嘶嘶”声。我接过父亲递过来的艾草,把它们平放在地上,然后好奇地伸出手去,抓住一棵艾草的根部,欲把它折断,不想手指肚被茎秆上的纵棱割了一道小口。父亲停了手,揪下几片艾叶,在掌心搓碎了,敷到伤口上说:“没事,一会儿就不流血了。”
我把脸埋进艾叶中,一股浓烈的艾香顺着口鼻,直往我的五脏六腑里钻,熏得我一连打了几个喷嚏,父亲冲我笑道:“艾草认生,乍闻是要打喷嚏的,多闻闻,熟了,也就没事了。”
端午那天,一大早,母亲就在灶房里蒸粽子、炸馓子,扑鼻的香味在屋内萦绕,软糯糯的,香香的,馋得人要流口水。此时,父亲把梯子扛到了大门外,我知道这是要在檐口插艾了,便跑去观看,父亲一把拉过我说:“你上去插吧。”我那时只有八九岁,胆子小,不敢爬梯,父亲道:“我在下面扶着,没事。”我只好硬着头皮,手脚并用爬了上去,父亲将长长的艾草举给我,嘱我把艾草根部插到檐口的茅草中,左边一束,右边一束。我拿着艾草,那香味从叶片里冒出来,浓得像是在我的眼前起了雾,我不敢往下看,一手扶梯,一手颤巍巍地将艾草插到檐口,然后顺着梯子滑了下来,用手一摸额头,全是冷汗。
父亲退到梯子后方,瞧了一眼说:“插得还算周正,就是不够牢靠。”说着,他爬上梯子,用手握住艾草,往茅草里又插进去一截,然后笑道:“这样就不怕风刮,也好看多了。”
我喜欢在插着艾草的屋檐下进进出出,每次都感觉头顶上的艾香正从高处淋下来,从头淋到脚,那浓浓的香气,凉丝丝的,从皮肤渗到心田。我在艾香中跑进跑出,不大一会,鼻尖竟冒出了汗,母亲叫我别跑了,我哪里听得进去,我一次次地穿过大门,被艾香一遍遍从头淋到脚,多舒坦。
长大后到城里工作,住进了楼房,每年端午,我都会去菜市场买回两把艾草,没有屋檐可插,只能把它斜靠在大门外。艾草不在头顶上,进出家门时,也找不到被艾香从头淋到脚的那种感觉。
编辑: 钱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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