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椿头

中安在线  董大    阅读 

  柳楝桑槐梓,杏榆桃李椿,都是乡村的土著。柳树叶能吃,微苦;槐花焯水做粑粑,苦香掺杂;榆钱做饭做菜做点心都可以。其余或为木材,或结果实,各有其用,自不必说。“椿”自报家门,“春天的树”或“报春的树”,看着就喜庆。可不,刚届初春,光溜了一个冬天的树枝,几乎每个端点都拱出了芽苞,紫红如玉,青如翡翠,就那么一簇,余皆光溜溜的,如同狮子尾巴,相对冬日灰暗,这不明显是春天来了吗?

  最初的苞芽也有好听的名字,叫椿芽。北方椿芽南方荔,并称南北两大贡品,可见珍贵。可吃的树叶不少,椿芽独占树头,称“树上蔬菜”,民间有“门前一株椿,春菜常不断”之说。“吃椿芽”又叫“吃春”,听来就明媚,仿佛满嘴的清芬满腹的春色;而它大众青睐、配享御膳,是因其独特的香气和味道,资深食客李渔说:“菜能芬人齿颊者,香椿头也。”

  椿芽最大众的做法是“椿芽炒蛋”,只需那么一点儿,焯水,切碎,蛋炒到金黄,裹着零星一点绿一点紫红,就已经香气扑鼻。那浓郁的香气晶润的色泽,如同魔法师的点金棒,能化平凡为神奇:北方“香椿拌豆腐”、江苏的“香椿煎鸡蛋”、四川“椿芽炒鸡丝”、陕西的“炸香椿鱼”等等,本都姿色平平,一经椿芽点缀,便是人间绝色。

  椿芽气味浓烈,心却是淡的,最懂它的做法是素食凉拌,不加任何辅佐食材。焯水、晾干、略腌制,生抽、醋、盐、麻油,寻常拌法,寻常流程,寻常青花碟子,盛一盘紫玉翡翠,便看着心就醉了。

  春天总觉得短,椿芽的食用周期也短,“雨前椿芽嫩如丝,雨后椿芽生木质”,“雨”是谷雨,谷雨后,椿芽就成椿叶了。这应该是北方的民谚吧,在南方“雨水”节气时,椿芽就已经抽发了,惊蛰就有农家的大人孩子手持长长竹竿、竿头绑一把锋利弯刀,开始钩椿芽了。元好问有诗:“溪童相对采椿芽。”这样的事,我在三十年前做过。

  椿树是沉静的树,高而且沉默,庄子说它八百年为春秋。经历的风雨多了,它就有了药性。《陆川本草》《本草纲目》等药典都有记载,椿芽偏清苦,主要是清热解毒理气,杀蛔虫是它的绝活。于此可以明白,何以椿得以植种后院,荫盖青瓦白墙的炊烟,它是沉默的友朋、宽厚睿智的长者。古诗文里,大椿成了父亲的代称,“椿龄”是祝福父辈长寿的专用。于是那高入云天的椿,那齿颊留芳的椿芽滋味,绵延成了岁月里恒久的乡愁。

  院子里有两棵椿树,一棵在灶房门口,一棵在猪圈旁,紧邻着刺槐。老太是厨师,她应是会做的,她的生命之荫护蔽了我整个童年,但她从未做过一道香椿菜。我吃到的第一箸香椿头是凉拌的。那是一个春日的中午,我端碗在邻居家听评书,刘林仙的《薛刚反唐》。邻居太公拿筷子招我,我疑疑惑惑地走近,他夹起一筷头金黄翠碧放在我的饭头。“吃吧!”他看着我。一股浓烈的气味席卷而来,一直弥漫到今天。我差点流泪了,太公笑了。直到今天,我还能记得那笑容里的自得,慈爱,骄傲和快乐。

  搬家后,两棵大椿没有带走,它们应该被买家砍了吧!

编辑: 钱晶

版权声明:未经许可禁止以任何形式转载
推荐新闻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