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向蓝天的恐龙——一位院士的终极浪漫
他的人生曾指向无数可能的方向:童年,梦想过成为一名物理学家,向往过云游四海、伸张正义的得道高僧;大学时代,金融市场的浪潮和代码世界的光晕也曾让他心驰神往。梦想时有变化,唯独“恐龙”,从未出现在这份人生愿景的蓝图中。
然而命运之手,却最终将他推向了那片埋藏着亿万年时光的荒野。如今,当这位古生物学家拂去化石上的尘土,他揭开的不仅是恐龙的奥秘,更是一段连自己都未曾料想、充满惊奇与转折的人生轨迹。
他是中国科学院院士徐星,现任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所长、云南大学古生物研究院学术院长。因在恐龙研究领域持续深耕取得不俗造诣,徐星也被大家称为“恐龙院士”。

徐星(右)和周忠和院士在辽宁上河首化石点考察(资料照片)。受访者供图
(一)
一晃,童年已经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徐星却一点也不觉得遥远。
徐星1969年出生在新疆伊犁州新源县,父亲是江苏大中专支边团的知识分子。
县城不大,包括一条主街和街道两旁的数十座院落。“谁家炒个肉菜,都闻得到香味。”徐星就是在这样相对狭小闭塞的环境下长大,县城就在天山脚下,目光所及不是大山就是山上流淌下来的河流。抓虾摸鱼、满草地打滚,就是徐星和小伙伴的日常。
在那个物质条件匮乏的年代,父母在竭力填饱一家人肚子的同时,还不忘买一些书籍。这无疑为少年时代的徐星,开启了一扇了解世界的窗口。“有文学的,也有一些自然科普读物。”徐星回忆,家里书不够看就跑去县城的图书馆。透过书籍,他看到了世界的大,也认识到自己的渺小和无限可能。
小学期间,徐星觉得当科学家挺好。到了初中,他目标更明确,想当物理学家。“那时我想得简单,认为科学就是物理学。”
有一段时间,电影《少林寺》上映,徐星又被里面功夫了得的高僧吸引,立志当一名武僧。为此,他还专门淘来一些“武功秘籍”,自学了一段时间武术。此后,即便梦想又有所变化,徐星对物理学的痴迷有增无减。
1988年夏天,徐星收到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他完全看不懂的专业——“地层古生物学”。徐星跑去问高中老师,对方也摇头。“可能是一个比较新的专业。”徐星带着一丝憧憬来到了北大,但等待他的仍是很长一段时间的茫然。
大学四年,徐星喜欢的东西很多,唯独对自己的专业提不起兴趣。他又像小时候那样整天泡在图书馆,看了很多书。到了大四,徐星又喜欢上了经济学,快要毕业时还跑去中国人民大学旁听了3个月的相关课程。

2013年,徐星(右一)与导师赵喜进及其学生赵祺在新疆野外工作合影。受访者供图
“我想考经济学的研究生,但还是有些偷懒,没学多久就放弃了。”徐星回忆。1992年,他被免试推荐到中国科学院古脊椎与古人类研究所攻读研究生,师从恐龙研究专家赵喜进。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越不想做的越逃不掉。”徐星打趣道。读研前期,他又迷恋上了计算机和编程。直到研三,迫于毕业论文压力,徐星才正式进入专业领域的学习。
但让他真正喜欢上古生物学的,还是从第一次认真研究恐龙化石开始。那是一块采自甘肃的鹦鹉嘴龙化石,有些破碎,但在徐星眼里,却很有魅力。此后,徐星对古生物的喜欢一发而不可收,尤其是在遇见一件采集自云南峨山的化石之后,徐星的恐龙事业似乎按下了“快进键”。
当时,在导师赵喜进的办公室,徐星一眼就相中了这块看着不太一样的化石,伸手摸了摸它。“那种感觉很奇妙!”也正是这块化石,让他于1998年成功发表了个人的第一篇顶刊论文。
谈到跟恐龙研究的关系,徐星常开玩笑说:“先结婚后恋爱。现在确实处出感情来了。”

2001年,徐星在新疆五彩湾化石点观察裸露的化石。受访者供图
(二)
1996年,世界上第一块带羽毛的恐龙化石被发现,在全世界引起巨大关注。1997年,以中国辽西北票等为主要产地的热河生物群研究项目启动,参加工作不久的徐星等年轻科研人员有了施展拳脚的机会。在北票的一天晚上,野外发掘工作本已结束,徐星正准备休息。突然,有位当地人跑过来,想捐赠一件化石标本。
徐星和同事一起来到捐赠者的住处。刚进门,在房屋一角堆放着的破碎化石里,徐星一眼就觉察出一块异样的化石,蹲下身细细观察,竟发现里面有疑似羽毛痕迹。他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这是世界上首次发现的保存有羽毛的镰刀龙类恐龙化石。也正是这一次意外发现,让徐星进入了带羽毛恐龙化石研究的领域。
内蒙古二连浩特的两次野外经历更显得有些“意外”。一次是在2005年,有电视台要为团队拍纪录片,需要还原化石发掘场景。一位野外队员随手把帽子往头顶一扔,帽子落地处就是发掘点。没想到,恰好就是这块地方挖出了苏尼特恐龙化石。

2006年,徐星(左)和谭琳在内蒙古发现巨盗龙化石。受访者供图
还有一次,也是因配合拍纪录片的需要,徐星和内蒙古古生物学家谭琳意外发现了一些恐龙化石。这次意外发现的化石代表一种从未见过的新的恐龙,徐星等人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二连巨盗龙”。2007年,美国《时代》杂志将其列为世界十大科技发现之一。
为什么徐星总是能发现有价值的化石?有人把它简单归结为,这家伙运气好!徐星对此并不否认。“不过,科研并非总是伴随着运气,没什么重大发现才是野外科考的常态。”徐星坦言,就过去的野外经历来看,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野外考察是徒劳的,但这并不影响整个团队下一次出发。
看似意外,其实并不意外。云南大学古生物研究院冯卓研究员说,正是这种经年累月不辞劳苦的坚持,像“意外北票龙”这样改变研究方向的重大发现才能最终落到徐星头上。

2009年,徐星在内蒙古乌拉特后旗发现恐龙蛋化石。受访者供图
(三)
2024年6月,徐星回到母校,寄语即将毕业的北大学生们:“我们的人生充满了意外……幸运的是,我和我的同学们最终找到了各自的归宿。”
而徐星的归宿就是古生物学。研究生毕业后,徐星留所工作,正式成为古生物研究团队的一员。
人生短短数十载,我们如何寻觅到自己的归宿?徐星给出的答案是:先找到自己的兴趣爱好,如果找不到,不妨看看自己有没有擅长的事情。“最好是又喜欢又擅长,实在不行满足一方面就行。”
在古生物研究这件事上,徐星是先找到自己擅长的。得知这项工作要经常到野外挖化石,徐星马上就来了兴致,觉得这个领域“对胃口”。
“小时候我就喜欢大自然,一天到晚在外疯玩。凭这一点,搞古生物研究是适合我的。”如他所愿,后来的每一次野外工作,徐星都乐在其中。

2003年,徐星在新疆五彩湾野外调查时大口喝水。受访者供图
能挖到化石的地方多是荒漠戈壁。每到一个野外考察点,徐星和团队要安营扎寨,一人搭上一个帐篷,随后在边上用木板支起一个简易的公用厨房。有时为了给团队改善伙食,徐星还会养上几只鸡。
搜寻化石并不轻松。研究者需要根据地质图和分析,在可能埋藏化石的区域进行地毯式的深度寻找和发掘,每天重复着剥离岩层、清扫、标记等工作。徐星团队采集过体积最小的恐龙化石是散落在地表的牙齿,小到肉眼根本没法看清。在微体化石较多的区域,队员们只能趴在地面上寻找。

2005年,徐星(右一)和同事在新疆五彩湾化石点合影。受访者供图
徐星挖到的最大化石有7吨重。“要是化石完整的话,光恐龙脖子就有15米长。”徐星说,遇到特大化石,要是没有大型器械,团队只能就地取材,一点一点把它们运到目的地。
野外考察过程中,车辆故障、极端天气是常有的事。野外队员余涛说,因路况不好,出现过车开着开着方向盘突然被颠断和车门被颠掉的情况。最惊险的一次,徐星和同事从山上往下开,抵达山脚后发现刹车管已断裂。“如果提前出现故障,后果不堪设想。”
更艰难的是来自心理上的压力。在无人区时间待久了,一些队员会患上沙漠综合征,或脾气暴躁,或精神不振。“前十天大家都是好兄弟,慢慢就会斗嘴甚至发生肢体冲突。有的甚至还会半夜从营地跑出去。”作为领队,一旦发现队员情绪异常,徐星要及时开导疏解。
为了解压,每次野外考察大家都会带上一些体育器材,比如足球。结束一天的勘察工作后,大家总要踢上几脚。
最长的一次是2002年,徐星在野外待了3个多月。那时,孩子还不到2岁。回到家,蓬头垢面的徐星想要伸手抱抱他。没想到孩子被吓哭,直接躲进妻子怀里。
徐星下意识跑去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皮肤晒得黢黑,衣服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难怪孩子没把我认出来。”多年来,因出差较多,徐星陪伴孩子的时间很少。这也是他最觉得遗憾的地方。

2012年,徐星在山东诸城臧家庄化石点。受访者供图
(四)
去年8月,2025未来科学大奖揭晓,徐星和其他两位科学家一起凭借“发现鸟类起源于恐龙的化石证据”获得本年度“生命科学奖”。
近年来发现的大量化石表明,在中生代时期,恐龙的一支经过漫长演化,最终从地面一跃而起,飞向了蓝天,变成我们今天所能看到的鸟儿。
但恐龙究竟是怎样飞向蓝天的?故事的细节正被徐星等人一点一点完善。
1996年发现的中华鸟龙化石,让羽毛不再是鸟类专属;2003年发现的小盗龙化石很特别,前后肢均分布着类似鸟类的羽毛,成为鸟类飞行史上经历四翼恐龙阶段的重要证据……
科学探索中难免面临质疑。2015年,徐星团队发现的奇翼龙有着类似蝙蝠的皮膜翼,这与当时的主流观点相悖。为证实这一发现,团队对化石进行了CT扫描,并用电镜观察翅膀微观结构,分析翼膜残留化学成分,最终用多来源证据链说服了《自然》杂志审稿人,让他们相信奇翼龙确实长着奇怪的翅膀。

徐星展示他和同事在2024年发现的近鸟龙化石。受访者供图
新物种发现也有纠错的过程。徐星坦言,很多科学发现是一次次否定自己,再一次次被别人否定而形成的。
长期以来,在恐龙命名的语法规范上,学界遵循的是拉丁语习惯。徐星就在想,中国发现的恐龙为什么不能用中文命名?他始终认为,名字不仅反映科学本身,也应体现地域色彩、文化色彩等,增强情感贴近性。
2004年起,徐星开始用汉语拼音给恐龙起名字。自此,一批带有明显“中国风”的恐龙名字相继出现,有些甚至是完全抛弃拉丁词缀的全中文拼音版恐龙名:像来自辽宁的寐龙(Mei long)、奇异帝龙(Dilong paradoxus)和朝阳传奇龙(Chuanqilong chaoyangensis),世界上最短的恐龙名字,发现于河北的奇翼龙(Yi qi),以及发现于江西的斑嵴龙(Banji long)等。
“在恐龙命名这件事上,我认为科学不是冷冰冰的人类活动,它也应该有温度、有情感。”徐星说。

2012年,徐星(右一)和同事在内蒙古巴彦满都呼化石点开展调查。受访者供图
(五)
多年前,徐星接到一个特殊的任务,给小学生写一篇科普文章。描述对象是他研究了多年的恐龙,本应该信手拈来,徐星却迟迟难以下笔。短短千字的文章,他反复修改、细细斟酌,比以往任何一篇专业论文花的时间都长。
“科普语言跟学术语言不一样,我们不仅要把事情讲准确,更要浅显易懂,富有故事性,让小学生看得懂,激发科学兴趣。”徐星说。
这篇名为《飞向蓝天的恐龙》的课文,被收录进人教版小学四年级语文课本。
很多小学生正是因为读了这篇文章,对恐龙乃至整个自然科学产生了浓厚兴趣。有的最后成了生物学家,有的成为天文学领域的佼佼者,有的不远千里专程跑到徐星办公室,要跟他研究恐龙。
郭特原是一名恐龙爱好者,如今已正式成为徐星课题组的在读博士生。纪录片里那个伏在戈壁滩上鼓捣化石酷酷的人,最终变成了他自己。他说:“从徐星老师身上,我看到了科学家的另一面,吸引着我向他们靠近。”
在徐星看来,这便是科普润物细无声的力量。知识不应仅停留在学术圈,更要积极向公众传播,提升国民科学素养。“恐龙自带科普属性,任何古生物都没有像恐龙这样令人类着迷。”
2000年前后,北京西单图书大厦。徐星第一次办科普讲座。他准备得很充分,可那天,听讲座的家长、小孩,加上现场工作人员,总共7个人。这里面还包括他自己。

1997年,徐星(左一)和同事在辽宁北票开展野外调查。受访者供图
20多年过去,当年的窘境早已被打破。徐星和团队的科普讲座几乎场场爆满,不少中小学生因为恐龙认识了“科学家徐星叔叔”,也因为徐星,对恐龙和古生物研究有了更浓的兴趣。
“我想孩子们今后未必都能成为科学家,但每个人都应具备基本的科学素养,更好地去认识这个星球。”徐星说。
在繁忙的科研工作之余,徐星继续穿梭在各个城市,给小朋友们带来一场场精彩讲座。台上,他总能以故事形式把复杂的科研成果通俗化;台下,好奇的小脑袋挤在一起,孩子们正跟讲故事的人一起,徜徉在侏罗纪的万千世界。
或许,这里面会出现下一个“徐星”。
来源:3月18日《新华每日电讯》
作者:新华每日电讯记者严勇
编辑: 罗中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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