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兴芳在检测产品。记者 李博 摄

　　在安徽应流航源动力科技有限公司的检测室里，灯光白得晃眼。汪兴芳坐在操作台前，手捧一片刚刚脱模的涡轮叶片，把它举到灯下，细细检查铸造质量。这是航空发动机的关键部件，为了让这片小小的叶片达到最高标准，她曾花近两年时间攻克技术难关。

　　“30年了，还记得当年中专毕业，梳着长辫到公司报到，一晃，白头发都长出来了。”手握8项国家发明专利的高级工程师汪兴芳感慨道。从进入应流公司那一刻起，她一直在学习、加班、攻克难题的路上，连日常走路都是小跑。

　　“一根筋”的姑娘追着梦跑

　　1996年，机电专业毕业的汪兴芳，和十几个同学一起进入应流公司实习。那时候的应流刚刚起步，人才、设备、资金，什么都缺。汪兴芳被分到压蜡模车间，夏天车间温度超过40度，一同进厂实习的同学，两个月内走了一大半。

　　“我没想过走，因为我想成为工程师，从读书时就决定了。”汪兴芳成了车间里少有的女工，却很少说苦说累，40多度的高温里守着蒸汽设备，做起模具来认真细致。

　　“汪工刚进公司的时候，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车间女工，但是她心思比别人细、求知欲比别人强。在那个一穷二白的公司初创期，这样的特质比起学历来说重要得多。”应流航源公司总工程师施长坤这样评价汪兴芳。

　　一线锻炼一年后，企业内部优选人才，汪兴芳因为懂图纸，工作中细致敬业，被调进技术科。当时在技术科担任工程师的施长坤成了她的师父。

　　“我很幸运，那一刻真的觉得离梦想这么近。”汪兴芳告诉记者，进入技术岗位后，她就开始了近30年如一日的工作节奏。白天跟师父在现场盯铸件生产，晚上跟着师父研究图纸，忙完工作还会自学理论知识，加班到半夜是常态。

　　“技术团队里，就我一个女同志，我更要努力学，不能辜负机会。”汪兴芳回忆道。

　　看图纸、钻研铸造工艺，汪兴芳跟着师父，从一个又一个基础零部件做起。刚开始做阀门类的阀体时，她总是碰壁。本来以为按照图纸做好的成品精确无误，结果拿去X光检测，产品内部结构屡屡出现缺陷。

　　“面对技术难题，有没有崩溃过？”记者很好奇，在男性主导的铸造领域，面对冰冷铸件，汪兴芳是否一直如此冷静。

　　“我是急性子，很感谢入门这段时光，师父的不急不躁对我影响很大，他让我知道，有问题就解决问题，情绪本身不是问题。”汪兴芳说，在一次又一次失败中，师父教会她“磨刀不误砍柴工”，技术研究容不得一点失误，必须在项目前期做好充足准备。

　　曾在一个项目推进中，有半个月时间都被拦在铸造关键工序，生产线的工人是24小时三班轮换，汪兴芳每天在产线上盯着，“我就要在操作环节搞清楚，到底问题出在哪。有时候刚回到办公室喘口气，产线那边出了新情况，我又赶紧一路小跑过去。”运动鞋成了汪兴芳的标配，她也成了同事口中走路带风的人。

　　韧劲十足的她啃下“硬骨头”

　　2002年，应流职工大学成立。汪兴芳成了第一批报名者，工作任务重，只能半脱产，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夜里10点回家。

　　“那会，我的女儿才10个多月，刚断奶。但是我跟丈夫说，曾经家庭条件不允许，所以只能放下‘大学梦’，眼下技术工作又急需储备新知识，所以这个书必须读。”说起大后方，汪兴芳坦言，全是理解和包容。

　　“家里不少亲戚都不理解，觉得她不该放着孩子不管去上课。但我理解她，家庭是夫妻俩的，她忙，我就多顾着些家。”丈夫姜群峰说，他也是应流员工，对妻子的选择表示支持。

　　读书、上班、照顾孩子、加班……三年的学习，汪兴芳觉得很快、很充实，甚至没觉得累。就在汪兴芳准备大展身手的时候，2009年，再次接到重任。公司计划转型做高端制造，派她和同事去北京，跟权威专家学习航空航天部件铸造技术，这次离家人更远了。

　　“那一次我真的有点生气，女儿从小就和她聚少离多，刚上小学，又需要家长接送照顾。”姜群峰告诉记者，一次女儿发烧感冒，在电话里哭着喊“妈妈”，身在北京的汪兴芳一听也哭了。“电话两头都在哭，我心软了，安慰她专心学习，家里有我。”姜群峰说。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2011年，学习期满归来，汪兴芳成为一名研发工程师，主管航空航天高端零部件铸造技术。

　　“从‘大学梦’到工程师再到与航天工程有交集，这已经远超我的梦想。”汪兴芳说，自己没有时间停留在那一瞬间的感动，因为很快，她和团队接到任务，开始攻关燃机导向器的制造。汪兴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产品尺寸精度公差要求达到±0.075毫米，几乎达到人工铸造极限，同时冶金工艺要满足航空标准。两年里，团队成果不尽如人意。

　　“当时压力很大，但是我会鼓励团队，出现任何问题共同面对。”汪兴芳的抗压力终究换来了理想的结果，不但最终稳固了工艺方案，还获得多项专利。

　　啃下“硬骨头”，就招来了更多的“橄榄枝”。2017年，汪兴芳团队接到航天某型装备发动机叶片研制任务，汪兴芳几乎长在车间，白天盯开炉，晚上守数据，从图纸设计到样品交付，三个半月完成。

　　“如果说有遗憾，可能是女儿高考那年，我正在另一个大项目里，而且推进不顺，天天加班，没有时间陪伴女儿，更没有送她走进考场。”在汪兴芳记忆里，项目获得客户认可顺利通过的结果和女儿高考录取结果是同时得知的，在办公室的她闻讯喜极而泣。

　　这些年，她带领团队啃下了一个又一个“硬骨头”，国产涡扇发动机关键部件整体铸造成为国内首创技术，获国家级科技进步二等奖；重型燃机大尺寸定向叶片实现量产，让我国在该领域不再依赖进口……

　　在热爱里继续赶路

　　师带徒，是应流的传统。

　　2006年，叶宗林作为应流职大第三批毕业生走上岗位，从事熔模铸造，汪兴芳那时候便是技术工程师，负责指导他们这一批新人。第一个任务是做“阀体”样品，如今看来简单的零件，那时却困扰了叶宗林。汪兴芳仔细看他做的所有失败品，一处一处指出问题，手把手教他调整。

　　“我也曾是新人，他们刚上手，那种迷茫我太了解了。”汪兴芳说。

　　每次设计或加工的关键地方，她都要把所有年轻人喊过来，把细节讲明白，让他们上手练。“铸造实践性极强，比如±0.075毫米的公差，你自己不实操，光说没用。”汪兴芳解释，已经成为工程师，但她依然喜欢待在车间里，所有一线的生产她都能自己干，遇到新的项目，也都是由她先做成，再教会工人。

　　如今叶宗林已是产品工程师，也带起了徒弟。“每当和年轻员工交流技术，我都会想起汪工当年教导我们的样子。我希望成为像她一样的好师父。”

　　30年，汪兴芳参与研发几百种产品，获批国家授权发明专利8项、实用新型19项。团队每年为公司创收约10亿元。

　　30年，她带出的年轻人，又在带更年轻的徒弟。

　　30年，她抱怨过，也自责过，但是理智的韧劲总能让她迅速回到原本的轨道。

　　“有时候她回家也抱怨，说要撂挑子。第二天，她还是一头扎进工作里。”姜群峰笑着说，今年春节，大客户催促，汪兴芳大年初二就返回岗位。已经读研究生的女儿很理解妈妈的忙碌，而姜群峰就默默把家里收拾干净，等晚上一家人团聚。

　　“有不少人问我研究‘难不难’。难，但这些研究是我唯一能为国家做的一点事，难也值。”汪兴芳说，下一个目标，是挑战超大尺寸航空发动机关键部位的生产制造，为国家继续作力所能及的贡献。

　　车间里，机器还在轰鸣。30年前那个梳着长辫的小姑娘，如今已两鬓染霜，但她眼里的光，还和当年一样。

　　那光，来自30年前那盏深夜的灯，来自山沟里那所特殊的“大学”，来自一个国家对高端制造的执着追求。（记者 唐欢 袁野）

　　短评

　　刚柔并济“她力量”

　　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里，汪兴芳的脚步总是最快的。这个“快”，是她三十年奋斗史的缩影——面对“卡脖子”的急难险重，她不允许自己慢下来。

　　三十年来，她从一名普通女工起步，在铸造领域硬生生蹚出了一条路。数百种研发产品、20多项专利，她把一个个“救命稻草”般的坚持，最终变成了让众人仰望的“参天大树”。这不仅是技术的突围，更是一个女性向极限发起的冲锋。

　　然而，汪兴芳的真正动人之处，并非这层“硬核”的壳，而是壳里包裹着的柔软的内核。丈夫眼中的她，是“抱怨完了，还是一头扎进去”的执着；女儿心中的她，是身教胜于言传的榜样；徒弟口中的她，是“不着急、不发火、一遍一遍讲”的春风化雨。

　　我们总习惯于将成功的女性塑造成褪尽柔情的“铁娘子”，仿佛刚强必须以牺牲柔软为代价。但汪兴芳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真正的力量，恰恰源于柔软。

　　她以显微镜般的细腻去捕捉微米级的瑕疵，那是工匠的柔；她用母亲般的耐心去静待每一次开炉的奇迹，那是守护者的柔；她用姐姐般的温度去“照亮”年轻人前行的路，那是传承者的柔。她看金属的眼神是专注而温柔的，她带徒弟的语调是平和而耐心的，她谈起家人时的那份亏欠，更是藏着深情的柔。

　　正是这些柔软，为她骨子里的刚毅提供了最温润的支撑，彰显了刚柔并济的“她力量”。

　　（唐欢 袁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