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外走的阜阳人“今年可出门？”

来去之间，有故土难离的情结，有对就业机会的选择，更有产业崛起的家乡

　　前段时间，记者遇到两位在外地工作的安徽阜阳人，聊起不少当地人回乡创业就业的事情，他们感到很诧异，甚至有些质疑消息的真实性：回老家容易，但能找到工作吗？

　　阜阳是皖北人口大市，户籍人口超过千万；阜阳也是劳务人口输出大市，每年外出务工超过300万人，在上海、江苏、浙江工作的人尤其多。阜阳在上世纪90年代，便拥有火车站和飞机场。

　　一贯往外走的阜阳人，真的开始调头回乡了吗？记者多方求证——

　　阜阳市就业服务中心主任王培一说，阜阳近5年外出人口稳定在350万人左右：“以往都是不断上涨的，起码人口外流的趋势被抑制了。”

　　今年2月4日，阜阳市举办企业家早餐会，阜阳市委书记孙正东、市长刘玉杰邀请5位返乡创业的企业家吃早餐。当时公开的数据显示，阜阳已累计引导6.35万人回乡创业，创办各类经济实体3.78万个。

　　不只在阜阳，不少传统印象中的劳务人口输出大市，都开始出现人口回流：安徽安庆，去年建成35家返乡农民工创业园，吸纳返乡农民工就业6200余人；安徽蚌埠，今年初举办“接你回家，圆梦珠城”活动，助力外出务工人员返乡就业……据统计，去年，安徽常住人口增加14万，净流入约24万名大学生，务工人员回流约120万人。在江苏盐城、南通、宿迁等城市，也出现了类似人口回流的现象。

　　记者找到了一群阜阳人，他们讲述了关于选择回乡的故事。

　　出门

　　安徽师范大学副教授仇凤仙出生在皖北农村，1994年她上高中，趁暑假到江苏苏州的盛泽镇打工，算是体验生活。那时，仇凤仙在盛泽一家面馆落脚，帮忙干活，她工作了1个月，报酬200元，若是能干满一年，每月工资300元。当年，对于出门的阜阳人来说，这是一笔不错的收入。多年过去，仇凤仙对当年打工的盛泽镇依旧印象深刻。“家里有点钱的几乎都开了工厂，没钱也要开个小饭店，还有一部分人拉三轮车，做运输的生意。”仇凤仙说，“真是个工业小镇，到处都是工厂，还有招几百人的大厂房。”后来，仇凤仙查阅资料发现，当年盛泽镇的GDP，甚至和安徽一个地级市的差不多。阜阳多年来以农业经济为主，人口又多，阜阳人到外地挣的钱成为家庭的主要收入。

　　先出去的阜阳人站稳脚跟，后出去的人找工作依靠老乡“传帮带”。上世纪90年代，阜阳人王培一在上海当兵，那几年，他的同学、亲戚都到上海来打工，朋友介绍朋友，招聘信息在熟人间传播。阜阳农村曾来过不少上海和苏南地区的知青，这批知青中，有的后来成了乡镇企业老板。阜阳人翻出早年间留下的地址和电话，重新联系上，对方也能帮忙介绍工作。

　　到了90年代中后期，情况发生变化。“劳务输出有相当一部分是由政府部门组织的，为了满足城市工业发展的劳动力用工需求，下放劳务输出的指标到阜阳各县市。”阜阳师范大学副教授王萍说，阜阳较早一批由政府出面的、有规模的女性农民工劳务输出，定点输送到了上海毛巾厂。当年的阜阳，把发展路线定位在“劳务输出经济”，发展政策是“有序组织劳务输出”。

　　那些年，在外的阜阳人大多靠体力吃饭，工地上的建筑工人、工厂里的流水线工人，是最为常见的两种职业，从事比较基础的工作。最先出去的一批人，往往是农村的能人，敢闯敢拼。即便辛苦，经过漫长的积累，有部分阜阳人优先掌握一项或几项技能，成长为管理人员，甚至企业老板。王萍说道：“我访谈过一个物流公司老板，1991年到广东打工，口袋里就50元，睡在硬座的座位下，到广东后，逐步积累，现在资产达到几十亿元。”

　　类似的造富神话在阜阳不算稀奇，大家逐渐形成共识，“外面机会多”，“出门进厂好过在家种田”。如此一来，外出务工的阜阳人就更多了。

　　“我们这边，不把出去打工叫打工，都叫出门。”王萍说，“一般我们去调研时，不问‘去哪打工？’，而问‘今年可出门？’（注：“可”为方言词，意为询问是否出门），让人听着舒服。”王萍从2012年开始从事相关研究，最初几年，她得到的回答一般都是斩钉截铁的：“出门，肯定出门。”在阜阳农村，趁年轻出去闯闯，一度是人们不约而同的想法。

　　返乡

　　仇凤仙自2015年起关注外出务工人员的流动情况。问卷调查从2018年12月开始，直到2022年底，共收集了2500多份。被访者分布在全国各地。问卷上有一题，如果家乡有工作机会，你愿不愿意回去？绝大多数被访者都勾选了“愿意”。无独有偶，这几年王萍在调研时再抛出关于“可出门”的问题，也有很多人开始犹豫。

　　出门，还是留下？在问卷中，“故土难离”“家乡情结”等描述出现了很多次：家乡有父母亲朋，有从幼年时期便开始编织的关系网，在外地工作是漂泊，回家生活才是真正的扎根。

　　早些年，教育是外出务工人员回乡的主要因素之一。王萍在调研中发现，外出务工以青壮年的男性劳动力为主，在外地，以挣钱为主，男人很多时候无法拖家带口。随着老家的村小合并到镇上的中心小学，更加重视教育的家长们担心孩子们的教育，不少人还想送孩子到县城念书，异地租房陪读是爷爷奶奶无法承担的任务。两相权衡，孩子的升学时间，往往是很多外出务工者的返乡节点。

　　这几年再追问返乡的事，大家选择返乡的理由又有些不同，就业机会被更多地考虑在内。近年来，东部沿海地区的劳动密集型制造业向中西部地区转移，阜阳作为中部人口大市，发展要素和产业布局的优势逐渐凸显。

　　2021年，马精精把他的机械制造工厂从无锡搬回老家阜阳。“4月18日，区里负责招商引资的朋友让我来看一下，我来看了3趟，就把工厂搬好了，办手续都有专人对接，安心拿订单生产就行。”马精精说，第一趟他先来产业园看环境，第二趟确认场地，第三趟直接带着设备入驻。无锡厂房比较小，租金也贵上三四倍，阜阳能提供更宽敞且租金较低的生产场地。还有一个意外之喜。无锡市场环境流转得很快，人员流动频繁，而马精精所从事的行业技术保守，有一定门槛，工人基本要培训半年后才能上岗，来阜阳后，目前招聘了32名工人，2年内只走了1个。更加稳定的环境有利于技术攻关。2022年10月，经历无数次失败后，马精精的机械生产工艺取得突破，精度控制的稳定性大大提升。“技术提升后，工厂全年的订单已经排满了，工人每天都在加班。”今年5月，马精精又租下一间新的厂房，电线已经拉好，准备继续扩大生产规模。

　　吸引

　　记者在阜阳采访了一圈，几乎见人便问，是阜阳人吗？得到的回答出奇一致——在阜阳遇见本地人的概率十之八九。换个角度想想，阜阳对外地人才的吸引力也许依然有限。

　　对于曾经的劳务人口输出大市而言，以往考虑如何“送出门”，如今更要思考如何“接回家”。这已成为摆在眼前的、需求迫切的必答题。

　　2022年，中科海钠在阜阳建成了全球首条GWh钠离子电池生产线，11月产品下线，这条生产线的设备工程师王富民是被“挖”回来的，去年底到岗。大学毕业后，他在江苏常州工作了7年，积累了相关领域的不少经验，“现在就想回家乡稳定下来”。项目落地了，阜阳人才储备不够，得不断从外地招人，公司综合部经理乔龙娥是“001号”员工，她一直为人才引进发愁。“我们一般招聘的对象都是户籍在阜阳周边的，如果再远一点，很难谈拢。”乔龙娥说，“薪资不高，离家还不近，别人为啥要来阜阳工作？”不得不承认，阜阳的产业布局尚未完整，工业规模和产业链构建还不算成熟。

　　但阜阳很有诚意。从2008年开始，每年春节，阜阳持续“接您回家”，在上海、宁波等地设立19个工作站，以大巴、火车专列、飞机包机的形式，免费接外出务工的阜阳人回家过年。从腊月二十三起，阜阳火车站能一直热闹到正月初七，政府派人派车在火车站广场免费接驳务工人员回县里，并趁势举办招聘会。同时，阜阳各地各单位通过恳谈会、推介会、招聘会等，为当地企业提供招工渠道，也为归家游子提供家门口的就业机会。

　　为了更好实现“接您回家”项目成果转化，2020年以来，阜阳市积极推进“接您回家”创业园建设。马精精和生产儿童安全座椅的张峰的工厂都落地在创业园中。园区入驻企业中，纺织业占据70%，园区入驻率97%，每年产值10多亿元，带动就业1800人左右。

　　返乡人员回阜阳创业兴业，若遇到不知“找谁办、谁来办、如何办”，以及融资、用地、审批等领域的困难，可直接联系创业园，园区提供解决通道。创业园已承诺马精精，会给予租金优惠，并返还一定税收，降低生产成本。张峰在阜阳商务局指导下，对接海铁联运渠道，城南货运站直接派柜到厂里，走铁路运输到宁波港，再出海，途中卸货装柜的麻烦省了，还有一些运费补贴。

　　离土不离乡，进厂不进城，在家门口就业的生活，也许正在一点点成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