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安时评·青年说】拆墙之后,我们用什么丈量善意
74岁的吕国江退了一米。安徽霍邱宽店村的那条巷道,从农机进不去的两米多,变成了能过车的三米多。他自费拆墙,自费硬化路面,没要村里一分钱。女儿把过程拍成视频发上网,“当代六尺巷”的赞誉涌来,紧接着质疑也来了:女儿是融媒体中心记者,这是策划;女儿新提了宝马X5,拆墙是为自家车方便;吕家原本就占了道,所谓“让”不过是把多占的还回去。大皖新闻记者走访核查后,三条传言逐一被证伪:吕莉在六安做音响生意,全家无人在体制内,四个子女名下均无宝马,宗地图与实测均显示围墙确确实实向内退了一米,镇政府也证实修路那块地是吕家自己的。

真相澄清了,但这件事值得讨论的,恰恰不是“又一个反转”。它像一面棱镜,折射出当下舆论场一个更深的困境:善意正在经历一场结构性的“阐释危机”。不是没有人行善,而是善意一旦进入公共传播,就不得不接受一套以怀疑为默认设置的解码程序。
这套程序的第一层,是动机的猜想。
在乡村的熟人社会里,宅基地、巷道、农机通行牵扯多户人家,今天你让一尺、明天我搭把手,是长期相处沉淀下来的互惠默契。但一个扎根局部生活场景的真实故事一旦破圈,最先被追问的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图什么”。
女儿的账号定位在本地,就猜她是融媒体中心记者,图的是升职;视频里出现过一辆宝马,就猜她是为自家车进出,图的是方便;新墙的位置比邻居还靠外一点,就猜吕家原本占道,图的是洗白。三条传言,两条在找动机,一条在找“证据”。可没有一条问过:这位老人到底图什么。
他图的其实很简单。收割机、旋耕机一年比一年宽,这条巷子进不去,乡亲们只能绕远路。他看着难受,就把墙往里挪了挪。这个理由太朴素,朴素到不像一个“内幕”。
第二层,是信任的透支。
摆拍助农、剧本行善、“点一份豆芽吃七碗米饭”式的情绪套利反复上演之后,公众形成了防御性的“反套路疲劳”。警惕本身是理性的,问题在于,当警惕从个体自我保护升级为一种集体性的前置审判,它就从“防骗”滑向了“防善”。
有一条界线其实很清楚:追问原院墙是否占道,是可核查的事实质疑,属于正当监督;但在当事人已明确否认、权威部门已给出核查结论之后,仍不断变换角度,女儿不在编,那临时工呢;女儿没宝马,那女婿呢。这就不是信息差,而是动机差。监督可以跑在事实前面,审判不能。用“有罪推定”的滤镜审视一个普通老人的一米退让,正义之名下面,行的可能是围猎之实。
更值得这一代青年警觉的,是第三层:我们正在成为这套“预设审判”程序最熟练的使用者,也最有条件成为它的改写者。作为数字原住民,我们对反转叙事、流量剧本的辨识力远超上一代,但辨识力如果不加反思,就会退化为一种“我早已看穿”的优越感。
还有一种情形更值得警惕:真相摆在眼前,仍有人只愿采信契合自己猜想的那几片,主动过滤掉相反的证据。这不是信息差,是“选择性接收”。偏见筑起的墙,比现实里的围墙更难穿透。青年手握最强的传播工具,也承担着最重的认知责任。在“让子弹飞”已经成为一种集体智慧的今天,真正的稀缺能力不是等待反转,而是在反转到来之前,克制住把猜测加工成“内幕”的冲动。
吕国江退了一米,拆的是砖墙。舆论场上那堵用动机猜疑、信任透支和选择性接收垒起来的墙,退不退,取决于每一个正在滑动屏幕的人。老人说“心宽路宽”,这话朴素,却恰好点中了要害:丈量善意的尺子,最终不在卫星图里,不在身份标签里,而在我们愿不愿意给一个陌生人的朴素善意,留出哪怕一米的解释空间。心障一除,天地皆宽。这一米,比任何墙都值得退。(安徽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 储洁)

编辑: 陈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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