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师的最后一课:不许学生哭
近日,安徽省安庆市同安高中渐冻症教师朱文彬在新学期重返校园,为学生们上完一节课。中安在线记者吕文卫、程昊全程记录并向“我在现场”来稿,分享经历思考。
我在现场丨朱老师的最后一课:不许学生哭
本文作者:吕文卫 程昊
(一)
第42个教师节前夕,我们采访了安徽省安庆市同安高中语文老师朱文彬。几个月前,他被确诊为渐冻症。
最初知道朱文彬,源于他在社交平台上写的一篇作文。确诊渐冻症后,他用不太听使唤的手,一笔一画写下《“匹夫”的呐喊》,重新注解了自己的人生。评论区里,学生们一条接一条地留言,叮嘱他好好休息,为他加油打气。
他是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故事?我们很想当面和他聊聊。
辗转联系上朱文彬后,我们征得同意,前往他家采访。
朱文彬的家在安庆市一栋老旧居民楼里。去之前,我们十分忐忑:怕气氛凝重,怕提问触碰他的痛处,更怕他因此情绪失控。可真正见到他才知道,所有担心都很多余。整个采访过程中,他的状态出乎意料地平和,像接待普通朋友一样招呼我们,甚至开玩笑说:“记得帮我开美颜。”
采访开始前,他在母亲的搀扶下坐上轮椅——他控制轮椅还不太熟练,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3月份确诊以来,他的身体逐渐失去控制。头一个月,左手拧不开瓶盖,扣不了纽扣;第二个月,左腿抬不起来,走路开始拖行,偶尔膝盖一软就跪倒在地;第三个月,左臂酸胀,抬起的角度越来越小,连穿衣都变得困难。现在,他已无法独立出门,从轮椅上起身都要反复尝试才能勉强站稳。
他坦言,刚确诊的那段日子总是彻夜难眠,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无声地哭泣。“灵魂自由自在,但是躯体被困在了方寸之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神色黯然。
但聊起教师这份职业,他的神情松弛下来,笑着说自己只是个普通教师,毕业后一直教书,“别的也不会什么”。暑假里,得知他患病的消息,很多学生来看他——应届的、往届的,教过的、没教过的,都来了。他一个个给我介绍这些学生,滔滔不绝,像在炫耀自家孩子。
我感受到他对学生的那份真诚,也看到讲台在他生命中的分量。
他说,新学期开学了,想回学校看看学生。如果可以,还想再最后上一堂课。
“死亡是谁都恐惧的,但又是谁都阻止不了的。人生的长度有限,但人生的厚度可以增加。用现在流行的话讲,我人生的‘含金量’还在增加。”
(二)
第二天,我们跟着朱文彬来到学校。
这天,他特意穿上最喜欢的军绿色衣服,希望学生们记住的,是他在课堂上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样子。
朱文彬带的班在二楼。上楼时,同事在一侧搀扶,他用另一只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挪,每一步都像耗尽全身力气。尽管艰难,可我能感觉到,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他仿佛有了更多勇气。
走到教室门口,孩子们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有人眼里闪过欣喜,也有人低下头,悄悄抽泣。见到孩子们,他脱口而出:“你们的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学生们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原本只打算匆匆看一眼就走,可他在讲台坐下后,就不自觉翻开学生的试卷——讲解题思路,讲人生道理,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教给孩子们。
他一直在微笑。可那僵硬的身躯、迟缓的动作、憔悴的面容和有些凌乱的头发,还是让人清楚地意识到,坐在面前的是一位病人。
他反复叮嘱学生“不许哭”,学生们就使劲把眼泪憋回去,笑着把手写信递到他手里。他一封封仔细收好,放进口袋,说回家要锁进床头的保险柜里。
下课铃响了。朱文彬双手撑着讲台,慢慢站起来,像过去无数个寻常的课堂一样,郑重地喊出了那句——“下课”。
(三)
离开教室,走到教学楼下,一群学生远远地从操场跑了过来。几个女生还没走近,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别哭,哭什么,别哭。”朱文彬摆摆手,又轻声叮嘱,“你们高三了,等高考过了再来看我,只要我还在。”学生们哭着回答:“老师肯定在!肯定在!”
报道发出后,无数网友为之动容。一天内,抖音平台播放量超1140万次,互动量12万次。有人留言:“朱老师让学生别哭,却把大家看哭了。”也有人感慨:“一位老师好不好,看学生的表现就知道。”从学生的讲述中,大家认识了一位爱岗敬业、积极乐观、真心待学生的人民教师。
直到采访结束,我们担心的事都没有发生。两天里,朱文彬的情绪始终很稳定。这个从小认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人,面对生活有一种朴素的英雄主义——不是不曾软弱,而是软弱之后,仍能坚定而坦然。采访中,即使聊到最深处,他也只是沉默片刻,然后轻轻带过,没有掉一滴眼泪。可我的眼睛一直酸酸的。
第42个教师节,愿朱老师节日快乐,也愿他少一些病痛、多一些顺遂。
从安庆回合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记录的意义是什么?
或许,就是让一个有力量的人被看见,让故事里的光,照进更多人的生命里。
编辑: 刘贤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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