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参与击落U-2高空侦察机，转业后把功勋锁进箱底深藏功名

山河不忘 英雄不老

——记“七一勋章”获得者王於昌

　　“七一勋章”获得者王於昌。新华社记者 李贺 摄

　　7月1日上午，北京人民大会堂内气氛庄严热烈，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大会隆重举行。在全场雷鸣般的掌声中，来自安徽萧县的90岁老兵王於昌坐轮椅登台，习近平总书记亲手将沉甸甸的“七一勋章”佩戴在他胸前。这份至高荣誉，跨越六十余载岁月，致敬一位深藏功名的铁血老兵。

　　时光回溯至六十二年前，同样是人民大会堂，28岁的王於昌因两次参与击落来犯的U-2高空侦察机、荣立一等功，受到毛泽东主席接见。

　　转业返乡后，他将赫赫战功锁进箱底，扎根基层默默奉献；评优晋级、岗位晋升的机会，他次次主动让出。直至2019年退役军人信息采集，这位“功臣”的传奇过往，才走出岁月帷幕。如今，老人依旧淡泊名利、清廉自守，始终践行对党和人民的铮铮誓言。

　　“锁了半辈子的木箱，被时代打开了”

　　“我做的都是分内事。”遇到媒体来访，王於昌总是婉言谢绝。“我父亲曾是一名空军战士。”6月24日，记者用这句话敲开了房门。

　　王於昌的家，像一座老家具陈列馆：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衣柜、桌子，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床和五斗橱。房间一角，一只漆面斑驳的老旧木箱，吸引了记者的目光。

　　“木箱以前一直锁着。”王於昌说，他偶尔会开箱缅怀过去，但只要子女凑近，他便合盖上锁。

　　“他的话都在肚子里藏着，跟我都不说。都老些年了，小孩们才知道，那箱子里锁的东西，是他爸的功劳。”老伴张雪山告诉记者。

　　藏了半生的英雄过往，因一次信息采集“曝光”。

　　2019年初，王於昌接到侄子的电话：“社居委正在登记退役军人信息。”

　　“当时我所在的部队已解密，身份可以小范围公开。”想到这，老人独自去了社居委。

　　“请出示退伍证。”

　　“没有。”

　　“相关材料呢？”

　　“应该在人社部门。”

　　工作人员面露难色：“怎么证明您当过兵呢？”

　　王於昌沉默片刻，返回家中，打开了那只锁了四十六年的木箱——泛黄的一等功奖状、军功章、毛主席接见时的大合影，静静躺在箱底。

　　工作人员一份份翻看，声音发颤，“您是一等功臣，还被毛主席接见过？”

　　不久，王於昌接到县退役军人事务局来电：“您被推荐为全国模范退役军人，将进京参加表彰会！”

　　老人伫立良久，喃喃自语：“我的付出，国家没有忘……”

　　2019年7月26日，全国退役军人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王於昌是安徽省唯一受邀参加会议并受到习近平总书记接见的老兵。

　　当晚《新闻联播》播出后，亲友同事才第一次知晓老人的传奇。

　　“想不到啊！对门邻居这么多年，只知道他当过兵，哪知道他为国家立过大功！”邻居刘光荣告诉记者。

　　“锁了半辈子的木箱，被时代打开了。”王於昌嘴角抖动，语气依然平静。

　　“靠‘小米加步枪’，打下最先进的飞机”

　　茶几上摊开一本旧相册。老人轻抚曾压在箱底的照片，给记者念着一串串名字：“这是老营长岳振华，这是陈辉亭……”

　　老伴张雪山说，他老了以后容易忘事，却记得每一位战友。

　　1954年，出身贫苦农家的王於昌参军入伍，后来进入“英雄营”地空导弹部队二营担任加注技师，负责导弹氧化剂加注、弹体冲洗作业。

　　这是“上不能告知父母，下不能告知妻儿”的绝密任务，更是一项容错率为零的任务。

　　他每天穿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苦练实战技能，优化加注流程与装配工艺。每次脱下服装，都能拧出一滩水来。经他不断攻关改良并与战友协同演练，导弹、雷达的操作时长被大幅压缩。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一架架U-2高空侦察机肆无忌惮闯入我国领空，远超我军飞机和高射炮射程，号称“不可能被击落”。

　　“把命豁出去，把不可能变可能。”王於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击落这些“空中幽灵”。

　　“为伏击敌机，我和战友用大车载着导弹转战全国。”在内蒙古草原，他和十几个战士挤一个帐篷，吃水到20多公里外破冰去取；在甘肃戈壁滩，气温达到零下28摄氏度，送到嘴边的饭结着冰疙瘩。

　　1963年11月，江西上饶。面对加装预警系统的U-2，部队决定以“近快战法”一击制胜。

　　临战前，王於昌快速完成加注。雷达关机，静默追踪，等U-2飞进最佳射程。

　　近了，更近了。“打开雷达！发射！”三枚导弹呼啸升空。

　　轰！U-2拖着黑烟坠落。短暂的寂静过后，王於昌和战友们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那时，全世界没人相信中国能击落U-2。”王於昌说，“我们用老旧库存导弹，硬是靠‘小米加步枪’，打下最先进的飞机。”

　　此后，U-2不断迭代，王於昌和战友则加紧改进导弹加注和装配方法。1964年夏，福建漳州。王於昌和战友默契配合，再次击落U-2。

　　当年7月，北京人民大会堂，王於昌站在“英雄营”方阵，受到毛主席接见。

　　同月，他加入中国共产党。“只要跟党走，一定能胜利。”这是他坚定一生的信念。

　　“人生的算盘要算大账，别总算小账”

　　在王於昌的卧室里，记者见到一只掉漆的老算盘。他说，看到它，就想起早年站柜台服务顾客的时光。

　　1973年，37岁的王於昌脱下军装，回到老家萧县，被安置到县百货公司当营业员。月工资不到部队的三分之一。

　　有同事嘀咕：莫不是在部队犯了什么错？王於昌不解释，只把十九年的军旅荣光锁进木箱，并给自己立下三条规矩：不泄露部队机密，不炫耀功劳，不向组织提要求。

　　年近不惑，从零开始。那双曾操控导弹的双手，笨拙地拿起算盘和量布的尺子。他跟自己较上劲：“扯布、算账能比打下飞机还难？”白天跟着年轻同事学，晚上在家反复练，很快让人刮目相看。

　　“一手拨算珠，一手扯布，价钱脱口而出，从没算错过一笔账。”老同事臧玉玺记得清楚，大伙儿都叫他“快手神算”。

　　后来，王於昌升任人秘股股长，主管人事、薪资。别人眼里的“肥差”，他当阵地来守。

　　每到晋级调资，说情的人就没断过。他拿出量布的尺子往桌上一放，说：“我一把尺子量到底，谁也别想搞特殊。”

　　一名中层干部差三个月工龄想涨薪，跑来求他通融，他翻文件对照，直摇头。招录新员工，他不看领导条子，坚持公开招考。有人骂他“一根筋”，他笑笑：“我照章办事，对谁都一样。”

　　偏偏是这样一个“不近人情”的人，赢得了众人的敬重。

　　年终评优，一些人争得面红耳赤，王於昌所在部门业绩第一，他却说：“这个先进我不要。”全场忽然安静下来。

　　“王老的工资比一些年轻人还低，为啥？每次调级评优，他都让给别人。”老同事陈军至今替他鸣不平。他只是淡淡一笑：“不能吃亏，还当什么党员？”

　　组织曾想调他去重要部门，职工们挽留：“老王为人公道，这岗位他干，我们最放心。”他留下了，一直干到退休。退休金因此少了许多，他从未因此后悔。

　　有人劝他：你不图名不图利，总得替子女做点什么。可他从不让孩子沾自己的光。

　　他把那只老算盘摆在屋里显眼的地方，时常对子女说：“人生的算盘要算大账，别总算小账；不要总觉得亏了，要多问自己给社会做了什么。”

　　过去，女儿王琪红不太理解父亲，直到有一次，她无意间翻到父亲写的回忆录。上面记着她和姐姐弟弟小时候的点滴，结尾处写道：“我对孩子的管教严厉，也曾发过大脾气，但都是为了他们今后能挺起腰杆做人。”

　　那一刻，女儿懂了——父亲立了那么多功，却从不挂在嘴上；他对子女的爱，也是深沉、无言的。这是一位老兵朴素、高贵的坚守。

　　“时代没有忘记，我也不能停下”

　　打牌、钓鱼、烟酒——退休大爷们用来消磨时光的种种“标配”，王於昌一样不沾。

　　“时代没有忘记，我也不能停下。”他耄耋之年再“出征”，加入萧县关工委德育报告团，奔走各地讲述战斗故事、分享革命感悟。

　　张庄寨镇干部想请他讲课，不好意思开口。老人知道了，自己乘车赶去。原定四十分钟，讲了一个多小时，台下掌声不息。

　　给一批入伍新兵作报告的当天，他关节炎犯得厉害，家人劝他改期，他照去不误。新兵们听得热泪盈眶，老人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把自家变成了“微型红色讲堂”，学生和志愿者常登门学习。他讲述那些战火里的日子，老伴在一旁倒茶递水。

　　萧县实验小学的孩子问：“爷爷，您上战场害怕吗？”

　　“打仗哪顾得上怕？我最害怕的，是后辈忘了过去的岁月。”老人说。

　　有一次作报告，老人说着说着哽咽了：“做梦都想回老部队看看。”

　　那年深秋，他终于如愿。“出发前一晚失眠了，就像刚入伍时一样激动。”老人在笔记本上写道。

　　营区变了模样，装备更新换代，只有那股铁血气息没变。

　　发射架前，一枚报废导弹斜卧在那里。“这是我几十年前的‘老战友’啊。”他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操场边有棵银杏树，挺拔苍劲。树下埋着老营长岳振华的骨灰，全营官兵叫它“英雄树”。

　　王於昌在树前敬军礼，耳际又响起老首长的叮嘱——无论到哪里，永葆军人本色；成绩属于过去，今后从零开始。

　　他扶着树干，潸然泪下。

　　今年春节前，“英雄营”官兵代表千里迢迢来萧县看望他，几位退役军人志愿者也来了。

　　当天临别时，年轻人敬军礼，他郑重回礼。“当年我们一穷二白，照样把最先进的飞机打下来了。现在我们什么都有了，还怕别人欺负吗？”老人抬高了嗓音，“把旗帜扛稳了，把阵地守牢了！”

　　“请老前辈放心！”年轻的声音齐刷刷响起，像一排枪栓同时拉开。

　　英雄无言，时代有声。王於昌的故事，是一位老兵被时代“寻回”的故事，也是一位共产党员用一生践行初心使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