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观察:在合肥的“聚变”一天

中安在线客户端  张毅璞    阅读 

  中安在线客户端讯 6月27日,合肥。清晨七点半,我从家出发,一路向西。车窗外,蓝色的科大硅谷的标牌在晨光中很显眼。这一天,我将先后奔赴两场活动——上午是中国科学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的大科学装置新成果发布会,下午是核聚变产业链项目路演。出发时我还没有意识到,就是这样普通的周六一天采访,恰恰是合肥聚变产业从“顶天”到“立地”的生动呈现。

  上午:大装置里的“中国心”

  九点整,CRAFT园区的发布会现场座无虚席。长21米、宽12米、高3.3米,总重量582吨——当环向场超导磁体的数据公布时,我身旁的一位同行轻声感叹:“比ITER的还大!”

  大的,不仅是尺寸。项目负责人介绍,这套磁体体积是国际热核聚变堆ITER TF磁体的1.3倍,储能是其3倍,运行电流98千安,总储能120吉焦,16个磁体协同可在装置等离子体中心产生6.5特斯拉的磁场,磁体最高磁场14.5特斯拉。更关键的是,该项目历时6年,经过设计、预研、研制、测试等一系列关键环节,整套磁体全链条实现100%国产化。项目申请授权专利47项,制定标准14项,各项性能指标领跑国际同类产品。

  “超导磁体须在极低温、大电流、强辐射、高应力等极端条件下,稳定可靠运行60年。”当这句话从专家口中说出时,我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未来某天,当可控核聚变在这片土地上成为现实,眼前的设备和今天的记录或将成为一个重要的科研历史节点,那时,也许我会笑着和年轻的同事讲述今天发生的故事。

  当天发布的重要成果并不止一个,同期完成测试的高温超导中心螺管线圈同样令人振奋。实测数据显示,线圈稳定载流60千安,储能6.03兆焦,最大磁场变化率每秒5.1特斯拉,接头电阻0.87纳欧,关键指标和核心性能达到国际领先水平。这些数字背后,是项目团队围绕应力分散结构、高低温混合磁体设计、失超保护等十余项关键技术逐一攻克的硬仗。

  结束时已近正午,阳光灼热。走出厂房,我抬头望见园区内的夸父逐日雕塑安静地矗立着,古人可能难以想象,今人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延续神话传说。从另一个维度看,有些今天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在历史上的某个节点也是那时人们追逐的梦想,也许古往今来的科研都是这样,让一个个看似遥不可及的梦,逐步照进现实。

  下午:路演台上的“朋友圈”

  如果说上午的关键词是“突破”,那么下午,在合肥中安创谷全球路演中心,关键词则是“融合”。

  “今天的活动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既可以扩大企业知名度,还可以认识上下游供应商和投资者。”一位路演企业负责人的开场白,道出了在场十多家企业的共同心声。由聚变金融机构联盟、科大硅谷服务平台(安徽)有限公司主办,合肥太阿聚变科技有限公司、 安徽省科技与产业融合创新协会、合肥市场景应用创新促进中心有限公司承办的核聚变上下游产业链项目路演活动正在举行。

  宁波莱登低温、束研聚创、甚磁科技、合肥科烨、上创聚能、河南中科清能、九河先进科学技术……十多家企业轮番登台,覆盖超导材料、低温技术、诊断控制、特种电源、真空系统等关键环节。台下点评席上,紫金矿业投资、国元股权、皖能资本、中科创星、联想之星等十家头部机构的资深投资人,一个接一个抛出犀利提问:技术路线有没有替代方案?商业化时间表是否可靠?成本下降曲线如何?

  这是一场硬科技与耐心资本之间的高质量对话。

  活动间隙,我与九河先进科学技术(北京)有限公司联合创始人夏天聊了几句。他说:“聚变是新兴产业,但很多结构件制造技术与先进装备行业相通,各行各业的供应商一起努力,把技术和经验更好用在聚变装置开发上,产业发展就会更快。”

  这句话让我印象深刻。聚变常被视作“终极能源”,仿佛遥不可及。但在合肥,它正在被拆解成一根根超导带材、一台台低温泵、一套套诊断系统、一笔笔投资——产业链条上的每一个齿轮,都在真实地转动。

  当前,合肥已集聚了全超导托卡马克核聚变实验装置(EAST)、紧凑型聚变能实验装置(BEST)、聚变堆主机关键系统综合研究设施(CRAFT)等一批重大科技基础设施,汇聚70余家产业链上下游企业,覆盖上游材料、中游设备制造到下游建设运营,并规划了2.3万亩的聚变科创示范区。安徽早在2023年就出台了《以创新模式加速推进聚变能商业应用战略行动计划(2022—2035年)》,确立了核聚变开发应用实验堆、工程堆和商业堆“三步走”发展战略。

  观察:从“大装置”到“大生态”

  一天两场活动,看似不同,实则同频。

  上午的大科学装置突破,代表的是“从0到1”的原始创新能力——这是合肥最厚的家底。从EAST到BEST,再到CRAFT,合肥拥有全国最密集的聚变大科学装置集群。

  下午的产业链路演,代表的则是“从1到N”的生态构建能力——这是安徽正在书写的答卷。聚变金融联盟自今年1月成立以来持续发力,政府搭台、科研院所支撑、金融机构赋能、企业唱戏,四股力量拧成一股绳。

  我突然理解了那位企业家所说的“朋友圈”。聚变不是一家机构、一座城市能独立完成的事业。它需要超导专家与结构工程师并肩作战,需要投资人耐住性子等待长周期回报,需要政策制定者提供稳定预期。而在合肥,这张“朋友圈”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

  更让我感慨的是,这些产业链企业并非全部来自安徽。宁波、上海、北京、嘉兴、南京、郑州、成都——天南海北的硬科技团队,因为合肥的装置资源、政策环境和金融生态,选择把关键项目落在安徽,或把合肥作为商业化落地的第一站。

  傍晚六点多,路演结束。走出中安创谷,天边铺开一片橘色晚霞。

  这一天,看到了582吨的庞然大物,也看到了9分钟路演中创业者的紧张与笃定;听到了“全链条实现100%国产化”的骄傲,也听到了“接头电阻0.87纳欧”的坚持;感受了大科学装置的“国之重器”气度,更感受到了产业链上每一个单元迸发的活力。

  有人说,聚变永远在“还有50年”。但在合肥,聚变不再是遥远的概念,它就在一次次科研突破和一场场路演中,一步步走近。在产业链参与者的眼中,安徽对科技创新最重要的支持,不是简单的经费投入,而是构建了一套“基础研究—技术攻关—成果转化—金融赋能—产业集聚”的全链条生态。在这套生态中,科学家有干劲,企业家有舞台,资本有耐心,政策有定力。

  聚变,正在合肥发生。而这,或许只是开始。(记者 张毅璞)

编辑: 黄曼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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