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贵池，山是醒来的。一觉睡过冬天，山花便不管不顾地开了，红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泼泼洒洒，把个皖南的山坡染得热闹非凡。我顺着风走，风里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花草的微香，还有——一阵歌声。那歌声不很真切，飘飘忽忽的，像山间的雾气，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循着那歌声走去，在墩上街道罗城村渚湖姜景区里，一座简朴的戏台上，几个小小的身影正站成一排，张着嘴，专心地唱着。是贵池民歌，《春耕歌》。台下三三两两的游客，举着手机，静静地录着。歌声清亮亮的，没有伴奏，就那么干巴巴地唱，却唱得人心里润润的，软软的。

　　这歌声，听着寻常，却藏着不寻常的来路。

　　罗城村是贵池民歌的根。这歌从唐代就唱起了，一辈一辈，像地里的庄稼，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唱些什么呢？唱春耕夏耘，唱秋收冬藏，唱田里的禾苗，山上的茶棵，唱姑娘出嫁时的红衣裳，唱老人归去后的明月光。村子里的老人说，这民歌是“活态的地方志”，一代代人的欢喜哀愁，都编在歌词里，记在曲调中了。上世纪六十年代，一个叫姜秀珍的民歌手，把罗城民歌唱进了中南海，让这山野里的声音，在一个偌大的殿堂里回荡过。

　　如今走在村里，一条清溪穿村而过，水声潺潺的；古树老了，枝干虬曲着，却还撑着满树的绿；小桥横在水上，简简单单的几块石板，走上去，脚步声响得清脆。千亩梨园与百亩花海铺展开去，春天里该是怎样一片雪白与绚烂。2024年，渚湖姜景区成了国家3A级旅游景区，“民歌之乡·九华驿站”的田园综合体也初具规模。游客来了，可以听歌，可以摘果，可以在古村里慢慢走，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巷弄里转来转去，转出一份闲适的心情。去年，罗城村评上了全国文明村镇，一年来了六万多游客，旅游收入破了五十万。村里人的腰包鼓了些，人均增收超过一万元。

　　歌声不只唱在景区里，也飘进农家院落。许桥村离景区不远，有家“格格小院”，推门进去，院子拾掇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池州的特色艺术和美食，烟火气里透着文艺味儿。主理人叫吴丹，是贵池民歌的区级传承人。她从小唱民歌，那些老调子，闭着眼睛都能哼出来。后来村里搞文旅，她看着游客越来越多——来听歌的，来看花的，来吃农家饭的——便动了心思，把自家小院改成了民宿。她既当老板，又当歌手。

　　“民宿不只是住的地方。”吴丹坐在院里，笑着说，“客人来了，我教他们唱几句民歌，办个小歌会，让客人在小院里感受感受本土文化。”她还拍短视频，把家乡的山水、民歌、老手艺都装进手机里，传到网上去。“我会一直唱下去，也会把民宿经营好，让更多人听见贵池好声音，记住家乡好风光。”如今，村里已开起了七家土菜馆和民宿，二百多名村民不再种地，转而端起了旅游的饭碗。

　　歌声唱出了好日子，也唱出了乡愁。可是乡愁这东西，光唱是不够的，得有人接着唱才行。每周三下午，墩上中心学校的音乐教室里，总传出稚嫩的童声。贵池民歌省级传承人钱秀华站在讲台上，一句一句地教孩子们唱《朵朵山花摇春波》。她从发声教起，讲到节奏，再讲到歌词里的农耕记忆——那些关于播种与收获的故事，她细细地讲给孩子们听。

　　“我从2012年开始跟姜秀珍老师学唱民歌，姜老师总说‘民歌不能断根’。”钱秀华说，这句话，她一直记着，如今也接过来了。“我带徒弟，在学校里教孩子们唱，就是想把这份乡音、这份文化，一代代传下去。”

　　从田间地头到国家舞台，一曲民歌，三代人接力。新的歌手们还把普法、乡村振兴写进了歌里，让老调子唱出新词。从景区到民宿再到校园，不同场景唱出的，不只是一首首民歌，更是从文化自觉到文化自信的生动注脚。当民歌不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不再是老唱片里咿咿呀呀的声音，而是田间地头的生活，是返乡青年的事业，是课堂上传唱的童谣——乡村振兴的协奏曲，便在皖南山水间，久久回荡。

　　离开罗城村的时候，山花还在开着，歌声还在飘着。我回头看了看那个村子，溪水依旧流着，古树依旧绿着，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却又生机勃勃的。我想，这就是日子该有的样子吧——有根，有叶，有花开，有歌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