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的汴水
晨雾轻贴河面时,我们踏上了泗县的隋堤。柏油路被露水浸得微潮,踩上去温润又踏实。身旁的汴河,是隋唐大运河通济渠唯一的活态遗存,二十八公里水路清波粼粼,像一条碧色的琴弦,弹拨着时光的韵律。
堤上柳丝柔长,低垂拂水。千年前“隋堤烟柳”的诗意图景,至今仍在眼前鲜活。风过处,万千枝条在水面写就狂草,笔意是流逝,亦是恒常。恍惚间,涟漪里似荡开了漕船的橹声、纤夫的号子,顺着水纹,丝丝缕缕渗进现世的宁静。岸旁的雕塑群,凝固了往昔的繁华:纤夫筋肉虬结躬身前行,商船满载待发,将“此去淮南第一州”的市井鼎沸,定格成沉默的青铜。历史在这里,不再是书卷里的冰冷文字,而是可触可感的温度与重量。
顺步道徐行,生态修复的成效藏在每一处细节里。河水透亮如碧,水下青荇油油招摇。一只白鹭蓦地掠起,翅尖划破水面,牵出一线晶莹,又轻巧落进远处苇丛,宛如一个清寂的逗点。坡岸上,二月兰开成一片紫雾,与早樱的浅粉、海棠的绯红相互洇染,工笔与写意交织,古老河水与蓬勃生机达成了奇妙的和谐。
在钱汉东先生题字“通济渠”前,我们遇见了85岁的姜老,老人精神矍铄。他指着澄澈的河道,笑着说:“我像岸边那个娃娃般大时,常在这里摸鱼捉虾。”后来河水浑浊过,南边住户也搬离过,可姜老的心,总系着这片汴水。如今,他每日都来堤上散步,看水、看树、看天边云卷云舒。“我爷爷总说,运河是咱的根。”老人望向远方的田畴,语气里满是欣慰,“你看,这水现在还浇着两岸的麦子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沃野平旷,新绿如毯。原来,“汴水晴波”的生机从未断绝,它从历史的繁华里流来,淌进今日的田垄村落,流成了寻常百姓的烟火生活。
转进复建的隋唐运河古街,光景又是一变。马头墙的棱线切割着蓝天,檐角悬挂的红灯笼随风轻晃。一阵拉魂腔的曲调,从临水戏台漫漶开来,声腔百转千回,真真勾人魂魄。花船静泊碧波之上,彩绘鲜亮夺目。昔日的漕运重镇与今日的闲适水乡,就这样叠印在一起,时间在此刻变得柔软而富于弹性。
泗州博物馆里,满是岁月的沉静。宋代的船板、元明的瓷片、清代的船钉,静静卧在柔光里,每一道蚀痕都是岁月的密码,诉说着古老帝国凭水脉沟通南北的宏大叙事。广场上的漕运地图,将千年历史的经纬铺展于大地,让人每走一步,都似踩在历史的脉络之上。
夕阳西下,我们立在廊桥上回望。汴河被余晖染成温暖的琥珀色,水流放缓了脚步,从容地融着金光。散步的行人、嬉戏的孩童、垂钓的老者,都浸在这宁谧的金晖里,身影被拉得悠长。古运河的千年底蕴,与现代人琐碎又真切的幸福,在此刻水乳交融。
暮色渐浓,两岸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水中,汇成了另一条温暖的星河。这条河的伟大,不只在往昔的千帆竞渡、商贾云集,更在它穿越时空的“活法”——它接纳了清淤疏浚的精心呵护,接纳了草木鸟兽的繁衍生息,也接纳了人间烟火的寻常热闹。水系活着,它的精神,亦在每个时代找到新的河床,静静流淌。
汴水不言,只是悠悠地流着,从隋唐的明月,流向今夕的万家灯影。
编辑: 钱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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