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0日上午，我正在办公室的电脑上修改一份材料，突然收到过去长期在安徽分管农业农村工作的老省长赵树丛的微信，点开一看，是王金山去世的消息。我的第一反应是二十多天前，金山同志作为老领导还出席了安徽省政协的闭幕会议，并在主席台就座。此前安徽电视台播放的书记省长春节慰问正省级老领导的消息，还有他和老伴并排坐在一起接受慰问的画面。怎么突然就走了呢？

　　3月11日上午，古城合肥天色阴沉，殡仪馆一号大厅和大厅外的院子里挤满了前来送行的人。来自北京，来自吉林，来自浙江，更多的是合肥当地的干部群众。安徽省政协的老干部处长说，机关十八位退下来的省级干部，除了四位卧床不起的，来了十四位。排队的时候大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金山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好领导。

　　金山同志是2002年10月从全国供销合作总社调到安徽任副省长、代省长，2003年1月当选省长。当时的省人大主任是孟富林，孟主任此前一年受中央组织部委托，到全国供销总社考察的中央委员候选人就是王金山。孟主任曾对我说过金山的一个小故事，供销社的两个司长签文件互相扯皮，作为供销社主任的金山，在大会上让两位司长站起来说出理由，然后由大家评议他作总结。在省人代会上，孟主任评价金山同志：很务实，很有水平。

　　金山当选省长以后，高度重视三农工作。中央电视台捷足先登，在全国两会期间邀请金山走进演播大厅。因为要从农业、农村、农民切入主题，那位著名的主持人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北京人有一句口头禅，形容一个人落后、保守，就说‘你真农民’，省长，您怎么评价这样的口头禅？”“这属于少见多怪，或者说是无知的表现。我实话实说——我最看不起‘看不起农民’的人。”金山的回答掷地有声，引起满堂喝彩，也引起了我的强烈共鸣。我当时是《农民日报》驻安徽记者站站长，一直对农民受歧视心存不满，特别是农民因缴不起农业税或者因为计划生育受到乡村干部欺负的时候。

　　我最看不起‘看不起农民’的人！如何放大省长的这种声音？经过短暂的思考，我决定以此为题写一篇评论。

　　评论一开头就引用了主持人和金山的对话，紧接着就摆出了城乡二元结构的问题，对于农民在诸多问题上是两套政策，对城市是一套，对农村又是另一套，列举了重庆三个女孩同时遭遇车祸，城市女孩和农村女孩赔偿金巨大悬殊的案例，作为重要论据。文章指出，农民的辛勤劳作除了提供大量粮食以外，还为工业特别是轻工业提供了大量的原料，为国家出口提供了大量的产品，为社会经济发展做出了重要的贡献。不要说高楼大厦、道路桥梁的建设离不开农民，就是跟城里人生活密切相关的早点、买菜、缝衣、修鞋、理发、保姆、病人护理、小时工、社区保安、城市清洁，等等，哪一样离得开来自农村的农民呢？文章的结尾提出：谁看不起农民，实际上就是看不起自己。因为农民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这篇评论因为真挚的情感和为农民说话的立场，引起了强烈的社会反响，获得第十七届中国新闻奖评论类二等奖，并被收入高等院校新闻与传播学精品规划教材。

　　做好政府工作如何发挥媒体的监督作用，金山有独到的见解。他当选省长不久，就带领6位副省长一起，在稻香楼宾馆约见中央主要新闻单位驻皖记者站负责人，以及安徽省直新闻单位负责人，召开了一次别开生面的“省长接受新闻监督恳谈会”，恳请新闻单位加强对政府工作的监督，恳请大家对一些人民群众关心的热点难点问题，对省政府的重点工作进行公开监督，进一步扩大社会公众的知情权、参与权和监督权，树立监督就是支持的观念。

　　恳谈会一开始，金山就痛斥一些展销会、洽谈会、招商会弄虚作假，搞所谓的意向性协议等问题。他说，到处去开这会那会，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吵吵闹闹，声势造得很大，效果到底怎么样，很难说，但第一位的是劳民伤财。有的部门和地方把那个多少多少意向性协议当作“政绩”，当作自己升官的台阶，这种歪风必须坚决刹下去。

　　金山说，安徽省委省政府在对外开放、优化环境、农村税费改革、政风建设等方面建立了重点案件曝光制度，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今后还要进一步坚持，不断扩大和完善。各级政府都要自觉支持和接受舆论监督，把舆论监督与法律监督、党内监督等有机结合起来，把新闻媒体作为了解社情民意、关心群众疾苦、发现工作薄弱环节和问题的重要途径。新闻媒体是党的喉舌，是人民的喉舌，也是各级政府了解社情民意、接受群众监督的重要渠道和桥梁，新闻监督的实质是人民监督，是人民群众通过新闻工具，对党和政府的工作人员进行的监督。通过新闻监督可以反映广大人民群众的呼声，发现我们工作中的不足，纠正我们工作中的问题，促进我们把工作做得更好。

　　金山还情真意切地表示，安徽省政府有决心从自身做起，少开会、开短会、讲短话，让新闻媒体有更多的版面和时段宣传经济工作，宣传一线和基层的同志。省政府将以座谈会、文件交流等多种形式，向中央驻皖新闻单位和省内各主要媒体通报政府的工作重点和重大举措，认真听取新闻界对政府决策和各项工作的意见和建议。重大会议、重要调研活动都要邀请新闻单位参加，为广大新闻工作者创造更好的工作条件。

　　这次会议让中央驻皖和安徽新闻界的同仁们心潮澎湃。我连夜撰写了消息《安徽省政府领导恳请新闻单位加强对政府工作的监督》刊登在第二天《农民日报》的头版上。

　　金山同志多次跟我说，三农工作的核心是“农民增收”。在一次会议之后，他特地叫住我，要我关注农村的抛荒田问题。不久，我在当时的巢湖市和县乌江镇采访，发现了一个解决抛荒田的典型。镇党委书记叫李长发，他对我说，我看你这个记者熟悉乡村情况，对农民还很有感情，我就跟你讲一点真话。因为种植业的比较效益逐年下降，农民种田弄不好就要亏本，而且每亩田还要承担近百元的税费负担（当时农业税还没有取消），促使这种“亲帮亲、邻帮邻”的代耕方式逐渐消失，随着外出打工农民数量越来越大，抛荒田也就越来越多，解决不好以后还会更多。

　　李长发说，农民从土地上走出来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出现暂时的土地抛荒也属正常现象。但土地抛荒给乡村工作带来了许多难以克服的困难：首先是国家农业税收无法落实，农民举家外出打工后，承包的土地无法耕种，一般不愿意继续承担税费义务；其次是乡村两级为了完成上级下达的税费任务，不得不举债垫付，成为形成新债务的一个“黑洞”；第三是诱发了干群之间新的矛盾，为了收缴农业税尾欠，有的乡村干部大年三十上门找返乡过年的打工农民索要税费。第四是诱发群众之间矛盾，甚至出现农民自寻短见的问题，造成农村社会不稳定。

　　如何解决这些问题？乌江镇对全镇农民承包土地进行了经营权流转，这是我三十年记者生涯最早接触的土地流转典型。他们提出：让抛荒田向经营能手集中，向规模化方向发展，从根本上解决“有人无田种，有田无人种”的问题。同时要求村委会在坚持农户自愿、依法办事的前提下，按照“宜农则农、宜牧则牧、宜林则林、宜渔则渔”的原则，接收群众的抛荒土地，并在群众自愿的基础上集中归并，统一经营或对外发包。到我去采访时，全镇已经有3000亩山岗地由村委会统一组织实施了退耕还林。村委会在这个过程中，既是农民不愿耕种退出土地的接受者，又是抛荒土地的消化者。做到了“抛荒田亩得化解，退耕还林得落实，农业税费得保障，村级经济得发展”的一举多得的效果。

　　和李长发书记一席长谈之后，我决定在镇上住下来，认真采访，主要是挨家挨户听取农民的意见。一个星期之后，我在镇政府的一间招待所里写出了近万字的《乌江调查》。金山看到这篇调查报告非常兴奋，做了很长的批示，要求省政府的《政办通讯》全文转载，发到全省所有县市区政府，还加了一段很有分量的“编者按”。省政府办公厅的一位处长后来跟我说，“那个编者按是金山省长亲自修改的”。

　　金山在布置三农工作时，总要强调关心农民服务农民，始终要求各级干部特别是乡村干部要主动为农民服务。2005年1月24日，年仅30岁的皖北阜南县苗集镇农技员、驻村干部王平伦，骑摩托车帮助困难农民就医返回途中，与对面驶来的一辆农用四轮车相撞，倒在了血泊中！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王平伦同事的电话，几乎是哭着跟我讲了王平伦作为一个基层农技员，作为一个驻村干部，在平凡的工作岗位上，尽心竭力为农民服务的感人事迹。第二天一早，我就从合肥驱车赶往200公里外的阜南县苗集镇，顶着刺骨寒风，走进一个又一个村庄，访问困难群众，收集到了几十个感人故事，写出长篇通讯《农技员的楷模——王平伦》，发在《农民日报》的头版头条上。

　　这篇通讯引起了极大反响，金山在报纸上批示：“王平伦是一个小人物，却做出了大业绩，根本原因在于他有一颗为民的心，对群众充满感情。然而，这正是我们要学习和发扬的重要方面。”此后他又两次专门批示，要求省委组织部、宣传部、省农委、省民政厅等单位派员总结宣传王平伦同志的先进事迹，并点名要求阜阳市委书记关注并做好家属的抚慰工作。安徽广播电台连续三天把我请到直播间，与听众进行“空中交流”。这篇通讯还引起了时任国务院分管农业农村工作的回副总理的重视，要求农业部认真做好总结，给全国农技人员树立一个榜样。

　　2007年12月，时年近63岁的金山出任省委书记。在次年的全国两会上，他仍然接受了我们报纸的专访。他说，三农工作历来十分重要，特别是在当前国际国内经济形势发生剧烈变化、经济危机带来严重冲击的情况下，加强农业就显得更为必要。这是抵御经济危机最基础性的工作，也是确保社会稳定最有效的措施。全国农业持续丰收，是使金融危机影响降到最小程度的一个重要条件。因此，抓好今年农业农村工作，确实至关重要，意义重大。只要农业持续丰收、不滑坡，我们应对金融危机就会立于不败之地。

　　金山说：今年农业生产，面临什么形势，应该说两句话：第一句，确实是充满挑战和困难的一年。有些挑战是可以预料的，有些挑战是难以预料的，有的困难是可以看到的，有些还是我们没有感觉到的，特别是气候条件的变化，对农业的影响最为直接。第二句话，今年也是机遇条件非常有利的一年。要看到国家采取了一系列政策措施，特别是提高了粮价，农村社会保障进一步完善，农民生产积极性明显提高。去年农产品总体上不存在卖难问题，有些局部积压是人为造成的，不是市场供求的问题。这就要求我们要坚持两手抓、两手硬，一个是市场“无形的手”，第二个是政府“有形的手”，“两只手”协调配合、有机结合起来，才能有力量。

　　金山还特别强调：要高度重视农民工问题，工资性收入是农民增收的重要来源，在外务工人员回来后干什么，农村劳动力输不出怎么办，如何在本地创业增收，是一个迫切需要研究解决的新课题。除了继续抓好粮食增产、农民增收，还要下大力气抓农业产业化，培育龙头企业，解决转化增值的问题。实际上，抓农业产业化工程，就是推进农村工业化的过程。工业和农业没有严格的界限，只是第一车间、第二车间的区分。以工业的理念研究解决农业问题，坚定不移地推进农村工业化、城镇化。大力发展县域经济，农产品加工业是县域经济的重要支撑，必须切实抓好，同时要充分发挥好个体私营经济的作用，多渠道促进农民就业增收。我们既要有克服更大困难的准备，又要有志在必得的坚强决心。

　　“既要看得很重，又不要看得很难——访全国人大代表、安徽省委书记王金山”发表在两会期间报纸的头版上。金山在专访中表达的许多观点，即便是在近二十年后的今天，也不过时。

　　2010年1月13日，金山作为“沈浩事迹报告团”团长，带领我们到人民大会堂浙江厅接受中央领导同志的集体接见。之后我们6位报告团成员一起在大会堂做了首场报告，获得巨大成功，许多听众泪流满面，从头到尾掌声不断。乘坐电梯从大会堂出来的时候，金山脱口而出：今天夏树讲得最好！说完这话，他又看了看其他几位报告团成员，似乎感到说得不太妥当，他又补了一句：当然，大家讲得都很好。一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

　　2011年7月我离开安徽，调回北京总社工作了，但我一直关注着安徽的三农工作，和金山书记时而还有联系。

　　今天，金山书记走了，大家感到非常悲伤。但他真诚善良的人品、务实爱民的作风、风趣幽默的性格，是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值得我们永远学习。

　　作者简介：夏树，系安徽六安人，高级记者，长期从事三农新闻报道，4次获得中国新闻奖，40多次获得省部级新闻奖。全国百佳新闻工作者，国家新闻出版行业领军人才，终身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安徽财经大学兼职教授。